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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理沙子紅著眼眶衝出家門,前往藥局。她買回驗孕器後,一進家門就把自己關在廁所裏。過了好一陣子才出來,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默默地將白色棒子遞給哲朗。那還是哲朗第一次看到驗孕器。

  「偏偏在這種時候……」

  理沙子當場跌坐在地,抱住雙膝,將臉埋在膝間。

  「怎麼辦?」

  理沙子沒有回答,維持那個姿勢好一會兒。

  「為甚麼會這樣?」她抬起頭來看著哲朗。「你有好好避孕吧?」

  「我有確實做到啊。」

  「是嗎……?真奇怪。」理沙子像在忍耐頭痛般用手按住額頭,順手撥起瀏海。「不管怎樣,我要去一趟。」

  「去哪?」

  「那還用說,當然是醫院啊。」她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樣站起來。

  從婦產科回來的理沙子,臉上表情輕鬆了些。她看到哲朗,公式化地說:「懷孕兩個月了。」

  哲朗點頭,一點真實感都沒有。「那,要怎麼辦?」

  理沙子微微側著頭。「你的意思是,拿掉比較好嗎?」

  「不,我沒那麼說。」

  「你一直希望我懷孕吧?」

  「只可惜時機不對。」

  「簡直是差勁透頂。」她坐在沙發上,按摩著後頸。「得打個電話給她,到底該怎麼說才好呢?距離出發只剩十天了啊……」

  哲朗不知道她和女記者之間談了甚麼。但是對方似乎明說了,如果孕婦同行的話,就沒辦法工作了。

  理沙子打電話的時候,大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吧,所以沒有受到多大打擊。說不定她想通了,如果能換來孩子,放棄夢想也無所謂。

  即使如此,十天後當女記者獨自出發時,她還是悶悶不樂了一整天。連開始在看的育兒書也不想打開。

  當天深夜,哲朗突然被搖醒,理沙子一臉憤怒。

  「我有事情要問你。」她的語調強硬。

  「甚麼事?」被吵醒的哲朗很不開心。但他心中仍舊懷著一抹不安。

  「這個。」說完,她將某樣東西排放在床上。

  那是裝了殺精劑的袋子。哲朗和理沙子一直都以此作為避孕的方法,膠片狀的藥一袋裏面放一片的那種。

  床上有四個並排的袋子。

  「怎麼了嗎?」哲朗問道,他的內心相當動搖。

  「這為甚麼會剩四個?」

  「剩四個有問題嗎?」

  「很奇怪耶,這和做愛的次數不合。如果每次都用的話,應該只剩三個才對。」

  「妳記錯了吧。」

  理沙子搖了搖頭。

  「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我都有做紀錄。如果你不相信,拿給你看好了。」

  哲朗感覺臉在發燙。

  「那,妳說是為甚麼?」

  理沙子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肯錯過他的任何表情變化。

  「那個時候,你真的有用嗎?」

  「那個時候是指?」

  「上個月七號。」

  「七號?那天怎麼了嗎?」

  「那天是危險日呀!你那天明明出門採訪,卻難得地挑逗我。」

  「是嗎?」

  「那,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你用了嗎?」

  「我用了啊,我當然用了嘛。」哲朗提高了音量。

  理沙子面不改色地說:「可是,那天受孕了。」

  「避孕失敗了吧,我聽說殺精劑的失敗率很高。」

  「我原本也那麼認為。可是看到這個,我有了別的想法。」她用下巴指著床上的四個袋子。「數目不合。」

  「我不曉得啦。」哲朗撥開袋子。「數目合不合有甚麼關係嘛,懷孕了就是懷孕了。」

  「對我而言很重要,你知道我犧牲了甚麼嗎?!」

  「吵死了。那妳自己避孕不就得了。老是把避孕的事交給別人,才會發生這種事情。」

  「男人本來就應該協助女人避孕。避孕也需要對彼此的信賴。」

  「妳想要說甚麼?」

  理沙子沒有回答,拾攏掉在地上的袋子。全部撿完後,她站了起來,背對著哲朗。

  「幹嘛啦,有話想說就明講!」哲朗扯開嗓子吼道,但立刻閉上嘴巴。因為他看見了理沙子的背部在顫抖,也聽見了嗚咽聲。

  「我說不出口,那太可悲了。」她只說了這句話,就走出房間。

  哲朗一隻腳跨出床邊,想要去追她,但又不知道追上了要對她說甚麼才好,結果又將那隻腳移回了原來的位置。

  哲朗的心中佈滿了灰濛濛的烏雲。

  他心想,懷孕的原因並不重要,她應該也為有了孩子而感到高興吧。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深刻地感受到,女人的直覺果然敏銳。

  理沙子的懷疑是正確的,那一晚,他沒有使用殺精劑。

  那可以說是別有用心吧。讓理沙子懷孕,是他想到讓她打消出國念頭的唯一方法。他認定她無論再怎麼追求夢想,想要孩子的心情應該不會改變。哲朗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讓理沙子懷孕,所以對他而言,此舉不管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一個賭注。

  哲朗認為自己賭贏了。他雖然感到內疚,但是他說服自己,這樣應該對他們彼此都好。

  然而,理沙子發現事實後似乎受了傷。哲朗做好了心理準備,大概得在尷尬的氣氛下生活好一陣子了。他認為,等到理沙子肚子裏的孩子變大,她心裏應該也會產生為人母的真實感受,只要忍耐到那時候就好了。

  但是事情發展卻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四天後,當他結束通宵的採訪回到家時,看見理沙子一臉憔悴地躺在床上。他問道:「妳怎麼了?」她依舊背對著他答道:「我拿掉孩子了。」

  哲朗茫然佇立。他心想,應該是我聽錯了,或是她在開玩笑。但是從她周遭的氣氛來看,他既沒聽錯,她也沒在開玩笑。

  他陷入半瘋狂狀態,怒氣沖沖地逼問她:「為甚麼?!妳為甚麼不知會我一聲,就做了那種事?!妳這個混帳!妳究竟在想甚麼?」他明知她的身心嚴重受創,卻忍不住對她咆哮,將怒氣發洩在她身上。

  從此之後,兩人就分床睡了。

  哲朗在想,自己是否有錯?但是,「那麼該怎麼辦才好」的心情也依然存在。難道一切都該讓她順著自己的意思去做嗎?這就是尊重彼此嗎?

  弄到最後,哲朗覺得自己說不定和想法古板的老頭是同類,陷入了強烈的自我厭惡當中。口頭上說希望妻子自立,內心卻強力反對。會不會只有自己沒意識到這一點呢?

  哲朗覺得理沙子之所以想要保護美月,是因為她知道身為女人要在社會上生存的辛苦,所以希望美月能重新走上嶄新人生。她說的「好朋友」三個字還在哲朗的耳畔縈繞。從前理沙子和女記者之間的友情被男人的自私破壞了。說不定她認為,女人的友情被看輕了。

  那名女記者後來下落不明。她只寄了兩封信給理沙子,就此音訊全無,至今已經過了一年多。理沙子一直受此折磨。

  所以,她不想再次失去好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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