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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該如何作答。

  「其實,我母親走了,我除了鬆了一口氣外,也有種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繼續說,「就是如果是現在的話,她應該願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說的她是指誰,妳應該知道吧?」

  「已經那麼久了……」

  「我一直忘不了妳,所以我跑到妳公寓那裡去。那是我媽去世後一個月左右,我才知道妳和別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老實說,我很震驚,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讓我非常驚訝。」

  典子看著藤井,「有什麼好驚訝的?」

  「其實我見過他。」

  「不會吧……」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他的長相我記得很清楚。」

  「你在哪裡見到他的?」

  「就在妳身邊。」

  「咦?」

  「那是去年四月的時候。我老實跟妳招了吧,那時候我只要一有時間,就到醫院或公寓那邊去看妳,我想妳一定沒有發現。」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搖搖頭。她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人偷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雞皮疙瘩。

  藤井似乎沒有察覺她的不快,繼續說,「但是那時候觀察妳的,不是只有我,還有一個男人也一直看著妳。他來過醫院,也去過妳公寓那邊。我覺得一定有問題,甚至想告訴妳。可是不久我就忙著工作和照顧母親,挪不出半點時間。那個男人的事我一直掛在心上,但後來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你說的那個男人就是……」

  「對,就是跟妳住在一起的人。」

  「怎麼可能?」她搖搖頭,臉頰有點僵硬,「你一定是弄錯了。」

  「我絕對沒有弄錯。別看我這樣,我對別人的長相可是過目不忘。他就是那時候的那個人。」藤井篤定地說。

  典子拿起茶杯,卻沒有心情喝茶,種種思緒像狂風暴雨般在她心中翻騰。

  「我當然沒有因為這樣就認定那個人是壞人。他也許只是跟我一樣,是基於愛慕妳才那麼做。只是,要怎麼形容呢,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時候的氣氛實在太不尋常了。一想到妳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難安。話是這麼說,我又認為我不該干預,就這麼忍到今天。但是,前幾天,碰巧又看到妳,從那天起,我滿腦子都是妳,所以今天才下定決心告訴妳。」

  藤井後來說了什麼,典子幾乎都沒有聽進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與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無心應付他。並不是因為覺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狀態不足以支撐。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等到她回過神來,已經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說是四月,去年的四月。

  那是不可能的,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們的相遇應該是偶然的。

  不是嗎?難道不是偶然嗎?

  她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情。秋吉的臉因為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嗎?那一切,都是他為了接近典子使出的演技嗎?

  可是目的何在?

  假設秋吉接近典子是有目的的,那麼為什麼要選她呢?她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十分確定中選的原因不是美貌。

  是她符合了什麼條件嗎?藥劑師?老小姐?獨居?帝都大學?

  她心裡一驚,想起婚友社。在入會時,她提供了大量個人資料。只要調閱那裡的資料,要找到符合希望條件的對象並不難。或許秋吉能夠接觸到那些資料,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的軟體公司工作,婚友社的系統會不會就是那家公司設計的?

  不知不覺中,她已回到公寓。腳步有些蹣跚地爬上樓梯,走到門前,她開了鎖,把門打開。

  一想到妳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難安——藤井的話聲在她耳邊響起。

  要是知道這個事實,你就沒有什麼好不安了吧——她望著漆黑的房間喃喃地說。

  §4

  有人在腦海裡敲鐵槌。叩——叩——叩——

  同時還有細碎的笑聲,聽到這裡,她睜開眼睛。花朵圖案的牆上有一道光,是朝陽從遮光窗簾縫隙射進來的晨光。

  篠塚美佳轉過頭去看枕畔的鬧鐘。那是康晴從倫敦買回來給她的鐘,鐘面上有會動的人偶。一到設定的時間,便會有一對少年少女配合音樂跳著舞出現。美佳把時間訂在七點半,指針即將到達那個時刻。只要再等一分鐘,輕快的旋律便會照常響起,但她伸手關掉了設定。

  美佳下床,打開遮光窗簾。陽光透過大大的窗戶和蕾絲窗簾灑滿室內,讓原本昏暗的房間立刻明亮起來。牆邊的穿衣鏡中,一個穿著皺巴巴的睡衣,滿頭亂髮的少女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難看到極點。

  又傳來「叩——」的一聲,接著是說話聲。她聽不見談話的內容,但可以想像得到,反正是些沒營養的對話。

  美佳走向窗邊,俯視著草地仍顯得綠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在那裡練習高爾夫球。應該說,康晴正在教雪穗打高爾夫球才對。

  雪穗拿著球桿擺姿勢,康晴在身後貼著她,手疊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桿,猶如雙人羽織②。康晴對雪穗耳語,同時牽著她的手移動球桿,緩緩揮起,又緩緩放下。康晴的嘴唇好像隨時都會碰到雪穗的頸項,不,他一定不時故意去碰。

  ﹛② 雙人羽織為日本傳統藝能的段子之一,A站在B身後,A的雙手伸進B的短外褂(即羽織)裡,充當B的雙手,做出種種動作。﹜

  像這樣練了一陣子後,康晴總算離開她身邊。在他注視下,雪穗試著實際推桿。叩——有時打得很好,但還是沒打好的居多。雪穗露出羞赧的笑容,康晴則給她建議。然後又回到最初的步驟,開始那可笑的雙人羽織,這樣的練習會持續三十分鐘。

  這一陣子,每天都看得到這幅情景。是雪穗主動說想學高爾夫球,還是康晴建議的,美佳並不清楚詳情,但看來他們似乎是在培養夫婦共同的嗜好。

  媽媽想學高爾夫球的時候,爸爸明明大力反對……

  美佳離開窗邊,站在穿衣鏡前。鏡裡映出一個剛滿十五歲的少女的身軀。瘦削的身體,還沒有女性的圓潤曲線,只有手腳特別細長,肩膀的鎖骨清晰可見。

  她把雪穗的身體與自己的重疊在一起。美佳曾經看過一次雪穗的裸體,她沒注意到雪穗在浴室裡,便打開浴室門。雪穗身上一絲不掛,連浴巾都沒拿。

  出現在美佳眼裡的是一具完美的女性胴體,輪廓有如以電腦精密計算過的曲線所構成,同時卻又簡潔如以轆轤塑形的花瓶。豐滿的胸部形狀完美,微微透出粉紅的白皙肌膚上附著著細小的水珠。她身上並不是毫無贅肉,但那微量的脂肪卻使複雜的身體曲線顯得滑順柔美。美佳忘了呼吸。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鐘,那模樣卻烙在她的眼裡。

  那時雪穗的反應極為高明。她不慌不忙,沒有露出一絲不愉快。

  「啊,美佳,要洗澡嗎?」雪穗笑著說道,並沒有急著遮住她的裸體。

  慌了手腳的反而是美佳,她不發一語地逃走,衝進房間,鑽到床上,心臟狂跳不止。

  想起那時自己的醜態,美佳臉都扭曲了,鏡子裡的她也做出相同的表情。她拿起梳子梳理一頭亂髮。頭髮打結了,梳子無法梳開,她用力硬扯,弄斷了好幾根頭髮。

  這時,傳來敲門聲。「美佳小姐,早安,妳起床了嗎?」

  她沒有回答,在第三次敲門聲後,門打開了,葛西妙子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

  「啊,原來妳已經起來了。」妙子一進房,便立刻著手整理美佳剛起身的床鋪。胖胖的身軀,繫在粗腰上的圍裙,袖子捲起的毛衣,頭頂上梳的包頭,妙子的一身打扮與外國老電影裡的女傭如出一轍。打從她來家裡幫傭,美佳就一直這麼想。

  「我本來想再多睡一下卻醒了,因為外面好吵。」

  「外面?」妙子一臉不解,接著才恍然大悟般點點頭,「這陣子,老爺也起得很早呢。」

  「真可笑,一大早打什麼球。」

  「因為老爺夫人都很忙啊,只有早上有時間吧。我認為運動是好事啊。」

  「媽媽還在的時候,爸爸根本不會這樣。」

  「人啊,年紀大了就會變的。」

  「所以爸爸才跟年輕女人結婚?找一個比媽媽小十歲的人。」

  「美佳小姐,老爺也還年輕啊,總不能一輩子單身吧?美佳小姐遲早會出嫁,少爺也有一天會離開家裡。」

  「阿妙姨講話真是顛三倒四。一下子說年紀大了就會變,一下子又說還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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