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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古賀曾是笹垣的後輩,現在已是大阪府警搜查一課的課長。由於他接二連三通過升級考,有些人背地裡喊他考試蟲,這點笹垣也知道。但就笹垣所見,古賀從未在實務上鬆懈過。古賀和其他人一樣精於實務,同時又發憤用功,通過升級考的難關,這可是一般人難以望其項背的。

  「想想也真好笑。」笹垣說,「一個忙碌的警視高官,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摸魚呢?而且還住那種廉價飯店。」

  古賀苦笑,「就是啊,老爹,你也挑稍微像樣一點的飯店住嘛。」

  「別傻了,我可不是來玩的。」

  「老爹,問題就在這裡。」古賀在笹垣的杯子裡倒啤酒,「如果你是來玩的,我什麼話都不會說。一直到今年春天,你都做牛做馬地拚命,現在大可遊山玩水,老爹絕對有這個權利。但是,一想到老爹來東京的目的,我實在沒資格在一邊涼快,阿姨也很擔心啊。」

  「哼,果然是克子要你來的,真拿她沒辦法。她把府警的搜查課長當什麼啊?」

  「不是阿姨要我來的。我是聽阿姨提起,很擔心老爹,所以才來的。」

  「都一樣啦!還不都是克子找你發牢騷,還是跟織江說的?」

  「這個嘛,事實上大家都很擔心。」

  「哼!無聊。」

  古賀現在算是笹垣的親戚,因為他娶了笹垣妻子克子的姪女織江。他們不是透過相親,是戀愛結婚的。但笹垣不清楚他們兩人認識的經過,多半是克子牽的紅線,他一直被蒙在鼓裡,以至於將近二十年後的現在,他還心存芥蒂。

  兩瓶啤酒都空了,古賀點了日本酒,笹垣向滷菜下箸。調味雖是關東口味,仍不失美味。

  古賀拿送來的日本酒往笹垣酒杯裡倒,冒出一句,「你還放不下那件案子嗎?」

  「那是我的舊傷。」

  「可是被打進冷宮的不止那件案子,而且打進冷宮這個說法也不知道對不對。凶手可能就是車禍死亡的那個人,專案小組應該也是偏向這個意見。」

  「寺崎不是凶手。」笹垣一口乾了酒杯裡的酒。命案發生已過了十九年,但他的腦海裡仍牢記著相關人物的姓名。

  十九年前的那樁當鋪命案。

  「寺崎那裡再怎麼找,都找不到桐原那一百萬圓。雖然有人認為他藏起來了,我卻不這麼想。當時,寺崎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如果他有一百萬,應該會拿去還錢,他卻沒有這麼做。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沒有這筆錢,也就是說他沒有殺桐原。」

  「基本上我贊成這個意見。那時候也是因為這麼想,所以寺崎死後,我也跟著老爹一起到處查訪。可是老爹,已經二十年了。」

  「時效已經過了,這個我知道。知道歸知道,但唯獨這件案子,不查個水落石出,我死也不瞑目。」

  古賀準備往笹垣空了的酒杯裡倒酒,笹垣擋住了他,從古賀手裡搶走酒瓶,然後先把古賀的酒杯倒滿,接著為自己倒酒,「的確,被打入冷宮的不止這件案子,其他更大宗、更殘忍的案子,最後連凶手的邊都摸不到的多得是,每個案子都讓人沮喪,讓我們辦案的沒臉見人。但是我特別放不下這件案子是有理由的。我覺得因為這件案子沒破,結果害了好幾個無辜的人遭到不幸。」

  「怎麼說?」

  「有一株芽應該在那時候就摘掉,因為沒摘掉,芽一天天成長茁壯,長大了還開了花,而且是作惡的花。」笹垣張開嘴,讓酒流進嘴裡。

  古賀鬆開領帶,打開襯衫的第一顆鈕扣,「你是說唐澤雪穗嗎?」

  笹垣伸手進外套的內口袋,抽出一張摺起來的紙,放在古賀面前。

  「這是什麼?」

  「你看啊。」

  古賀把紙打開,濃濃的雙眉間緊緊蹙起,「『R&Y』大阪店開幕……這是……」

  「唐澤雪穗的店。厲害吧,終於要進軍大阪了,在心齋橋。而且你看,上面說要在今年聖誕節前一天開幕。」

  「這就是作惡的花嗎?」古賀把傳單整齊地摺好,放在笹垣面前。

  「這算是花結出來的果實吧。」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老爹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唐澤雪穗?不對,那時候還叫西本雪穗吧。」

  「在她還是西本雪穗的時候。桐原洋介被殺的第二年,西本文代也死了,不是嗎?從那件案子後,我對那女孩的看法就變了。」

  「那件案子好像是被當作意外結案了,可是老爹到最後都堅持那不是單純的意外死亡。」

  「那絕對不是意外死亡。報告上說,被害人喝了平常不喝的酒,又吃了一般用量五倍的感冒藥,哪有這種意外死亡的?遺憾的是,那不是我們這組負責的,不能隨便表示意見。」

  「應該也有人認為是自殺,只是後來……」古賀雙手抱胸,臉上露出回想的表情。

  「是雪穗作證說她媽媽感冒了,身體畏寒時會喝杯裝清酒之類的,才排除了自殺的可能。」

  「一般人不會想到女兒會作偽證的。」

  「但是除了雪穗,沒有人說文代感冒了,所以有說謊的可能性。」

  「她何必說謊呢?對她來說,是自殺還是意外,沒有什麼差別吧?如果說前一年文代保了壽險,那或許是想要理賠金,可是又沒有這種狀況。再說,當時雪穗還是小學生,應該不會想到那裡吧……」說到這裡,古賀突然驚覺到什麼,「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文代是雪穗殺的吧?」

  古賀以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笹垣卻沒有笑,「我不會這麼說,但她可能做了什麼手腳。」

  「手腳……」

  「例如,她可能發現母親有自殺的徵兆,卻裝作沒有發現之類的。」

  「你是說,她希望文代死嗎?」

  「文代死後不久,雪穗就被唐澤禮子收養了。搞不好,她們很早之前就提過這件事了。很可能是文代不同意,但雪穗本人很想當養女。」

  「可是總不會因為這樣就對親生母親見死不救吧?」

  「那女孩不會把這種事當一回事。還有,她隱瞞母親自殺的事還有另一個理由。搞不好,這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形象。母親死於意外會引起世人同情,但若是自殺,就會被別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懷疑背後有什麼不單純的原因。為將來著想,要選哪一邊應該很清楚吧。」

  「老爹的意思我懂,可是……還是有點難以接受。」古賀加點了兩瓶日本酒。

  「我也一樣,當時沒有想到這些。我是這些年來追查唐澤雪穗,才慢慢整理出這些想法的。喔,這個好吃!這是用什麼炸的?」他以筷子夾起一小塊,仔細端詳。

  「你覺得呢?」古賀得意地笑。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是什麼啊?這味道我沒吃過。」

  「這個啊,是納豆。」

  「納豆?那種爛掉的豆子?」

  「是啊。」古賀笑著把酒杯端到嘴邊,「就算老爹再怎麼討厭納豆,如果這樣料理,應該也敢吃才對。」

  「哦——這就是那個黏不拉嘰的納豆啊。」笹垣嗅了嗅味道,再次細看後才放進嘴裡,滿口都是焦香味。「嗯,好吃。」

  「不管對什麼事情都不可以有先入為主的觀念。」

  「一點也沒錯。」笹垣喝了酒,胸口感覺相當暖和,「沒錯,就是先入為主的觀念。就是因為這樣,我們犯下大錯。我開始覺得雪穗這個女孩不是普通小孩後,重新再看一次當鋪命案,發現我們錯失了好幾個重點。」

  「什麼重點?」古賀以認真的眼神問。

  笹垣迎向他的視線,「首先,是腳印。」

  「腳印?」

  「陳屍現場的腳印。地板積了一層灰,所以留下了不少腳印。但是,我們完全沒有留意那些腳印。你還記得是為什麼嗎?」

  「因為沒有發現屬於凶手的腳印,沒錯吧?」古賀回答。

  笹垣點點頭,「留在現場的腳印,除了被害人的皮鞋外,全都是小孩子的運動鞋。那裡被小孩子當作遊樂場,發現屍體的又是大江國小的學生,有小孩子的腳印也是當然的。但是陷阱就在這裡。」

  「你是說凶手穿著小孩子的運動鞋嗎?」

  「你不覺得完全沒想到這一點,我們實在太大意了嗎?」

  笹垣的話,讓古賀嘴角上揚。他給自己的酒杯斟滿酒,一口氣喝乾,「小孩子不可能那樣殺人吧?」

  「換個看法,正因為是小孩子,才做得到。因為被害人是在沒有防備的狀態下被殺的。」

  「可是……」

  「我們還漏掉一點,」笹垣放下筷子,豎起食指,「就是不在場證明。」

  「有什麼漏洞嗎?」

  「我們盯上西本文代,確認她的不在場證明,首先想到有沒有男性共犯,因為這樣找到寺崎這個人。但是在那之前,我們應該更注意另一個人。」

  「我記得……」古賀撫著下巴,視線上向望,「雪穗那時候是去圖書館了。」

  笹垣瞧著比自己年輕的警視,「你記得還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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