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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4

  翌日晚間七點,誠來到新宿車站大樓裡的某家咖啡館。

  鄰桌兩個操關西腔的男子正大聲談論棒球,話題當然是阪神老虎隊。這支一直處於低迷狀態的球隊,今年卻讓所有專家跌破眼鏡,優勝竟已唾手可得。這難能可貴的佳話似乎大大地鼓舞了關西人。在誠的公司,向來不敢聲張自己是阪神球迷的部長,突然成立臨時球迷俱樂部,幾乎每天下班都去喝酒狂歡。這股熱潮短期內勢必不會消退,使身為巨人隊球迷的誠感到不勝厭煩。

  但是關西腔倒是令人懷念。他的母校永明大學位於大阪,大學四年,他都獨自住在千里的公寓。

  他喝了兩口咖啡,等待的人便出現了。穿著灰色西裝的身影瀟灑俐落,十足是個職場菁英。

  「再兩個星期就要告別單身了,心境如何啊?」篠塚一成不懷好意地笑著,坐在對面的位子上。女服務生來招呼,他點了義式咖啡。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來。」誠說。

  「沒關係,星期一比較空閒。」篠塚蹺起修長的腿。

  他倆唸同一所大學,也雙雙參加社交舞社。篠塚是社長,誠是副社長。

  大學生會想學社交舞的,家境多半相當富裕。篠塚是個小開,伯父是大製藥廠的老闆,老家在神戶,但現在來到東京,在該公司的業務部任職。

  「你應該比我更忙,不是嗎?有很多事情要準備吧。」篠塚說。

  「是啊,昨天家具和電器送到公寓了。我準備今晚自己先過去住。」

  「這麼說,你的新居差不多就緒了啊,就只差新娘嘍。」

  「她的東西下星期六就會搬進去了。」

  「是嗎?時候終於到了。」

  「是啊。」誠移開視線,把咖啡杯端到嘴邊。篠塚的笑容顯得好耀眼。

  「那你要找我談什麼?昨天聽你在電話上說的好像很嚴重,我有點擔心。」

  「嗯……」

  昨晚誠回家之後,打電話給篠塚。可能因為他說有事不方便在電話裡談,篠塚才會擔心吧。

  「都已經這個節骨眼了,你該不會現在才要說你捨不得單身生活吧?」說著,篠塚笑了。

  當然,他是開玩笑的。但是此刻的誠,卻連說幾句俏皮話來配合這個笑話的心情都沒有。就某種角度而言,這個笑話的確一語中的。

  篠塚似乎從誠的表情看出端倪,蹙起眉頭,把上半身湊過來,「喂,高宮……」

  這時,女服務生把義式咖啡送過來了。篠塚身體稍稍遠離桌子,但眼睛卻緊盯著誠不放。

  女服務生一離開,篠塚也不碰咖啡杯,再度問道,「你是開玩笑的,是吧?」

  「老實說,我很迷惘。」誠雙手抱胸,迎向好友的眼神。

  篠塚睜大眼睛,嘴巴半開,然後提防什麼似地張望了一番,再度凝視著誠,「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迷惘什麼?」

  「就是……」誠決定開誠佈公,「我不知道該不該就這樣結婚。」

  一聽這話,篠塚的表情定住了,一雙眼睛打量著誠,接著緩緩點頭,「別擔心。之前我聽說過,大多數男人結婚前,都會想臨陣脫逃。因為突然感覺有家室的負擔和拘束就要成真了。安啦,不是只有你這樣。」

  看樣子,篠塚是往好的方面解釋了。但誠不得不搖頭,「很遺憾,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

  篠塚問了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誠卻無法直視他的眼睛。誠感到不安,如果把現在的心情老實告訴篠塚,他會多麼瞧不起自己?但是除了篠塚外,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了。

  誠猛喝玻璃杯裡的水,「其實我有其他喜歡的人。」他決定豁出去。

  篠塚沒有立刻反應,表情也沒有變。誠以為,也許他說的不夠明白,他準備再說一次,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篠塚開口了,「是哪裡的女人?」他以嚴肅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直視著誠。

  「現在在我們公司。」

  「現在?」

  誠把三澤千都留的事告訴一臉不解的篠塚,篠塚的公司也僱用了人才派遣公司的人員,他立刻理解了。

  「這麼說來,你和她只有工作上的接觸而已,並沒有私下見面什麼的,對吧?」聽完他的話後,篠塚提出問題。

  「以我現在的立場,不能和她約會。」

  「那當然。可是這樣的話,你就不知道她對你的感覺了。」

  「沒錯。」

  「既然這樣,」篠塚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最好把她忘了吧。在我看來,你只是一時意亂情迷而已。」

  誠對好友的話報以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如果我是你,大概也會說同樣的話。」

  「啊,抱歉。」篠塚好像發現了什麼,連忙道歉,「如果只是這樣,不用我說你自然也明白。你就是因為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煩惱不已,才會找我商量。」

  「我自己知道我腦袋裡想的事有多荒唐。」

  篠塚附和般點點頭,喝了一口有點變涼的義式咖啡,「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事情?」

  「你什麼時候開始在意她的。」

  「哦。」誠稍微想了想,答道,「今年四月吧,從我第一次見到她開始。」

  「那不是半年前的事了嗎?你怎麼不早點採取行動?」篠塚的聲音裡有些不耐。

  「沒辦法啊,那時候結婚會場已經預約好了,下聘的日子也定了。不,先別說那些,連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那種感情。就像你剛才說的,我也以為是一時意亂情迷,要自己趕快甩開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情。」

  「可是一直到今天都甩不掉,是嗎?」篠塚嘆了一口氣,伸手抓了抓頭。學生時代曾略加整燙的頭髮,如今理得短短的。「只剩兩個星期了,才冒出這種麻煩事。」

  「抱歉,能夠商量這種事的人,只有你了。」

  「我是無所謂。」嘴上這麼說,但篠塚仍皺著眉頭,「可是問題是你並不知道對方的心意啊,也就是說,你連她怎麼看待你都不知道吧。」

  「當然。」

  「這樣的話……這麼說也很怪,重點就看你現在怎麼想。」

  「我不知道該不該抱著這樣的心情結婚,說得更白一點,我並不想在這種狀態下舉行婚禮。」

  「你的心情我明白,雖然我沒經驗。」篠塚又嘆了一口氣,「那,唐澤呢?你對她又怎麼樣?你不喜歡她了嗎?」

  「不,沒這回事。我對她的感情還是……」

  「只不過並不是百分之百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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