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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10

  「Sirius」位在這棟舊大樓的九樓。大樓外並沒有掛特別顯眼的招牌。一走到電梯間,就會看到一塊寫著「天狼星在九樓」的板子。沒人知道板子上為甚麼是用漢字寫著天狼星。就連老闆江島也說「忘記原因了」。不過慎介認定這是出自於江島希望選擇客人的想法。實際上「Sirius」從以前開始就是一間靠熟客捧場而支撐下去的店。

  慎介搭電梯上樓,電梯的速度和以前一樣緩慢。到了九樓之後,有一條光線暗淡的走廊。他已經很久沒像這樣走在這條走廊上了。在慎介感到懷念的同時,也因為對這裏的記憶已變得不完整而覺得焦躁。

  走廊盡頭有一扇木門。門上掛著以英文標示「Sirius」的板子。店裏客人們談天說地的聲音傳了出來。慎介拉開門把時略感緊張。

  門扉開啟之後,站在吧檯的岡部義幸最先看見慎介。工作時的商業笑容頓時變成了稍感詫異的神情,不過唇邊隨即浮現別具意義的笑,他對慎介點了點頭。他的笑容與動作讓慎介有種安心感。

  吧檯前方有十五張高腳椅,椅子與椅子之間有著適當的間隔,目前有八個客人在店裏。慎介看到有兩個相連的空位,於是選了其中一張高腳椅坐下。

  岡部直直地盯著慎介。他用眼神問慎介想點些甚麼。岡部比以前瘦了些,下巴看起來也比以前尖,更增添一股精悍的感覺。

  「給我『刺針』。」慎介說。岡部神情專注地微微點了點頭。

  慎介試著讓自己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若無其事地環顧店內一圈。這間店的桌椅特別有價值。座椅區由皮製的扶手椅和沙發組成,可以讓四、五個人舒適地坐在上頭。由於桌面夠寬敞,即使放了許多菜餚也不會覺得太擠,這樣成套的桌椅共有八套。牆壁上陳列著世界各國的酒瓶。角落擺著一架大鋼琴,江島的老友鋼琴家偶爾會演奏令人懷念的爵士樂。以前一名客人曾經說過:「待在這間店裏會讓人想起日活公司的電影」。慎介雖沒看過大螢幕上的小林旭和宍戶錠,卻總覺得能體會那位客人的想法。

  店內有三分之一的座位被坐滿了。有點上了年紀的男人四人組、兩個帶著兩名酒店小姐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對怎麼看都像有不可告人秘密的情侶。四人組的聲音稍大,但還不至於到破壞店內氣氛的程度。

  時間接近凌晨兩點。慎介心想這種時候居然店裏客人還這麼多,真是不簡單。

  岡部開始搖動搖酒器。他的動作非常靈活,不會使用多餘的蠻力。將搖酒器中的酒液倒入酒杯的動作,在技術層面上也很高超。

  他把酒杯放在慎介面前。杯中的酒液閃耀著無可言喻的琥珀色光澤。

  慎介向岡部輕輕舉杯,含了一口雞尾酒在口中。白薄荷的熱辣味道,猛烈地刺激他舌頭上的味蕾。這也是酒名被叫做刺針的原因所在。

  慎介對岡部微微點頭。岡部聳了聳肩。

  「今天你工作的店不要緊嗎?」他問。

  「大概不會有客人來,所以就提早打烊了。」

  「是哦。不過也是會有那種日子。那麼,你是來偷窺以前的老巢嗎?」

  「正是如此。」慎介把酒杯湊近嘴邊。他正在思考這種酒是否合那個女人的口味。

  今晚「茗荷」沒有客人雖是事實,不過店裏卻沒提早打烊。慎介對千都子說與人有約,自己一個人先早退了。

  其實慎介並不是真的與人有約。他的目的只是想在「Sirius」品嚐幾杯正統的雞尾酒,他最近都沒喝過甚麼正統的雞尾酒,感覺自己的味蕾變得遲鈍又麻痺。此外,另一個目的是要研究可以為那個女人調配哪一種雞尾酒。

  雖然僅僅見過兩次面,慎介卻對那個女人非常在意。不論是在店裏清洗酒杯的時候,或是聽酒醉客人發牢騷的時候,他的目光都緊盯著玄關。慎介認為她或許會跟前幾天夜裏一樣,悄無聲息地進入店裏。

  「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幫我調別種雞尾酒嗎?」她對慎介這麼說。下次是甚麼時候呢?必須在她來之前備好材料,也得在那之前找回味蕾對酒的敏銳感。

  「江島先生今天去哪兒了?」慎介問岡部。

  「他去赤坂討論比賽的事。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當岡部這麼說時,玄關傳來開門聲。岡部往門的方向看了過去,面帶微笑說「歡迎光臨!」,慎介也反射性地看了過去。

  進來的客人是慎介以前見過的女人。略顯下垂的眼角,再配上豐腴的唇瓣,讓人印象深刻。慎介記得她的名字叫由佳。她把白色的薄外套遞給了服務生。外套底下穿著藍色洋裝的她,身體曲線玲瓏畢露。

  「辛口馬丁尼。」她在吧檯最角落的位子坐下後,對岡部說。她看也沒看一眼其他的客人,當然也沒注意到慎介在場。可是她悠哉地翹起腳的動作,卻明顯地顯示出她有意識到周圍的目光。

  慎介不太清楚由佳在哪間店工作。不過從她的髮型,可以知道是家一流的店。因為如果每天沒有交給專業的美髮師打理,她那樣的髮型很難維持。

  打從慎介還在「Sirius」工作起,她就常來這裏喝酒。多半是自己一個人來,很少跟客人一道過來。她通常獨自喝個兩杯雞尾酒,與調酒師聊聊股票與音樂後就回家去。

  「酒店小姐也是各種人都有,也有人是用這種方法消除壓力吶。」江島曾經感佩地說。

  慎介的腦海中有個情景復甦了。時間是在一年多前的夜晚,即是數個小時後發生車禍的夜晚。

  由佳在那個夜晚也是一個人獨飲。應該是喝——辛口馬丁尼。那個夜晚她也點了這個。雞尾酒是慎介調配的。

  然而她喝的酒卻不只這個。她之後又點了其他雞尾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個精光。喝酒的方式氣勢洶洶。「給我更烈的酒!」慎介記得她曾對他這麼說。當然他反而是漸漸降低酒精濃度,最後讓她喝的飲料幾乎等同果汁。

  儘管如此,她仍舊喝到爛醉如泥。或許她最初的目的就是要喝個爛醉吧。絕對是有甚麼事讓她很不開心,不過即使她喝醉了也絕口不提。慎介認為這是因為她是個很專業的工作者。

  由佳當晚趴在吧檯上一動也不動——鮮明地殘留在慎介記憶中的部份,就只有這些了。

  問題在那之後。就結果來看,慎介送由佳回家,在自己回程的路上發生車禍,但對細節部份的記憶卻極為模糊。比如說,既然是送她回家,車上當然只有兩個人,但記憶中卻一丁點畫面也沒有,在腦海裏怎麼也描繪不出由佳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情景。慎介不認為這只是自己單純的遺忘,畢竟相較於送由佳回家前的記憶,兩者之間記憶鮮明程度,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慎介對岡部說。「可以幫我調琴苦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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