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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28

  零件由輸送帶送來我面前,一個接著一個,彷彿永無止境。我將零件裝到機器上,調整好噴射量之後,再放回面板裏送往下一個製程。

  時序進入八月,廠內的冷氣一點都不涼,汗水滲進眼睛裏。

  我已經習慣了這項作業,而所謂習慣,也代表死心了。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由於長期浸在代替燃料的特殊用油裏,皮膚紅腫潰爛,脂肪全部脫落,出現類似燒傷的症狀。上星期我跟主管報告這個狀況,他只是叫我去塗工廠提供的軟膏。廠裏的確放了被熱油燙傷專用的軟膏,但效果幾乎等於零,況且塗抹的軟膏只要一上工就全被沖掉了。

  我也試過戴上橡皮手套,雖然能保護皮膚不再受侵蝕,但特殊用油的成份很快便導致橡膠硬化,最後戴著手套的手指根本動不了。

  持續徒手作業下,皮膚沒多久就成了淺褐色,表皮變厚。到了這個階段就不覺得痛,也不會影響作業,但只能高興個兩、三天,因為皮膚愈來愈硬,摸起來像是戴了一層手套,沒多久之後就會像蛇或昆蟲脫皮般裂開,露出下方細嫩的紅色皮膚。要是特殊用油一不小心滲進這層新肉,就會痛到忍不住縮起身子。

  我就在這種狀況下一天過一天,不和任何人交談,不和任何人打交道,只是盯著自己變質的手指,一天就這樣結束。

  前幾天,我遇到前一個部門的同事。或許不該說「遇到」,而該說是「瞄到」比較貼切。那人明明比我無能得多,卻因為比我平庸而得救。一見到他那副蠢樣,我就一肚子火。要是我們對上了眼,而那傢伙敢多廢話一句,我肯定會衝上前攻擊吧。正因為怕發生這種事,我只好讓自己躲在暗處避開對方。

  我目前處於得用上全副精神才控制得了自己的狀態,絕對不能被突如其來、暴風雨般的情緒浪潮沖走,因為那樣就表示我輸給了京極。

  我開始寫日記。我不知道到了這個階段,寫日記還有甚麼意義,但至少自己重讀時,還能明白昨天的自己原來是甚麼模樣,這等於是具體地留下足跡,同時也能當作成瀨純一被消滅的過程紀錄。

  我低調地活著,與放棄以及無法放棄的情緒同居。總之我想,別和他人接觸對我來說是最好的。

  橘直子在八月二日下班時來找我。我離開工廠回家途中,她在車站堵我,一身白襯衫搭黑色緊身裙,宛如小學老師的打扮。

  「有時間談談嗎?」

  我靜靜點了點頭。這個女人每次一盯著我,都會讓我的心稍稍失去平衡。

  「吃過晚飯了沒?」

  「還沒。」

  「那就邊吃邊聊吧。餐廳讓我挑。」我還沒回應,她就往計程車招呼站走去。

  車子發動後,她就問我:「狀況怎麼樣?」

  「甚麼狀況?」我愛理不理地反問。

  「當然是問你的頭部呀。」直子或許是怕被司機聽見,刻意壓低了聲音。

  「老樣子。」

  「那就表示目前一切正常嘍。」她似乎放下心頭大石,輕輕吁口氣。我忍不住想毀掉她的那股安心。

  「不要會錯意啊。」我揚起嘴角說:「我的意思是,還是老樣子不正常。應該說愈來愈不正常才對吧。總之,我現在光是設法不讓其他人發現我的異狀,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司機映在後視鏡裏的雙眼瞄了我一下,橘直子的表情夾雜著意外與失望。

  「妳早就知道了吧?」我說。

  「知道甚麼?」

  「少裝蒜。當然是捐贈者就是京極那件事。」

  「我不知道啊。」

  「騙人!」

  「是真的。我是在離開嵯峨家的路上才想到有這個可能,所以應該是跟你同時發現的,之後在我偷翻堂元博士的辦公桌時,又發現了這個。」

  她說著拿出一張小紙片,好像是從記事本撕下的一角,潦草的字跡寫著:「捐贈者1號遺體送往關谷家。捐贈者2號辦理送交司法解剖的手續」。

  「看到司法解剖這幾個字,我更確定捐贈者就是京極了。」

  「捐贈者2號啊。原來如此,先前我看到保存腦片的玻璃箱標籤寫著『捐贈者NO2』,當時就該起疑才對。」

  「我也太大意了。同樣身為助理,若生卻早就知道這件事。」直子歎口氣,「真悲哀。我還以為自己也是研究團隊的一份子,沒想到最關鍵的部份卻被蒙在鼓裏,而且一知道真相後,馬上被他們視為包袱。」

  「包袱?」我看著她。「甚麼意思?」

  「他們大概發現我在偷偷調查吧,我昨天被調到其他研究小組了,跟腦部移植完全無關,不痛不癢又無聊透頂的研究主題,今天一整天都在做貓腦切片,因為貓腦很適合拿來模擬人腦。換句話說,我跟你一樣,別人認為只要讓我們做些單調的工作,就不會惹麻煩了。」

  聽著她的話,讓我覺得不太舒服,「現在是怪我嗎?」

  「你別放心上啦,我現在這樣,總比一無所知被人家隨意操弄要來得好。不過重點是,我沒辦法再幫你了,真抱歉。」她把手放到我腿上低喃道。

  餐廳位於連接市區與郊區的幹線道路旁,計程車直接開到門口。這家餐廳的店名我也聽過,卻是第一次來。直子一走進餐廳就報上自己的名字,看來已經訂了位。

  「今天我請客,你喜歡吃甚麼隨便點吧。」雖然她這麼說,我從服務生手中一接過菜單就闔起來,「妳決定吧,反正我看不懂。」

  「又沒寫甚麼難懂的內容呀。」

  我沒作聲,自顧自望向窗外。好像下起小雨了,玻璃窗沾上點點水滴,映著橘直子與服務生交談的模樣。她看了看菜單後抬起頭問:「你喝葡萄酒吧?」

  我看著映在玻璃窗上的她回答:「不喝。」

  「為甚麼?你平常也喝酒吧?還是不喜歡葡萄酒?」

  「我現在不在外面喝酒了,萬一喝醉會很危險。」

  她應該瞭解我的意思,只見她對服務生說:「酒就不用了。」

  服務生離開後,我環顧店內。光線亮度調得恰到好處,相鄰桌席之間隔開好一段距離,讓各桌客人保有各自的隱私。

  「這家店真不錯。」我說:「跟男朋友約會經常來這裏嗎?」

  「來是來過。我是說還有男朋友的時候。」

  「一定是妳甩掉人家吧,分手理由是做研究比男友重要。」

  橘直子輕輕閉上眼,搖搖頭說:「不是,是我被甩了,對方說不想跟一個成天埋頭研究的女人一起規劃未來。」

  我嗤之以鼻,「蠢男人真多。」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你並不蠢吧?」

  「不要對一個快發瘋的男人問這種問題。」我拉著臉頰說。

  她垂下眼問我:「你不去研究室了嗎?」

  「沒道理再去那種地方,那群傢伙只想收集新的數據資料而已。」

  「那些數據資料不光是為了研究論文呀,說不定對你的治療也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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