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記憶50年(96)

九六

　　遇羅克《出身論》發表後，其鄰居的孩子，因為貼了一張「《出身論》作者永垂不朽」的標語，被判了8年徒刑，本來意在為出身申辨的逼羅克全家，更顯著地成為「黑五類家庭」，過的是更悲苦的生活，某年春節，遇羅錦請假回家——

　　第二天中午，一位二十多歲的小警察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一手
　　用力點著我的證明說：「這就是你因事回京的理由？你姥姥的病是多年的
　　老病，算什麼理由？這點理由就請十天假？你們三個都這時候回來，遇羅
　　克在全市挨批鬥，難道你們要回京劫獄嗎？立刻回去！遇羅文、遇羅勉也
　　必須回陝西農村去，老老實實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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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才回來四天呀，」母親向警察解釋道：「同隊的知識青年都回
　　北京探親了，他們連過冬的柴禾都沒有，您叫他們回去怎麼過冬呢？過了
　　春節吧。」

　　「春節？春節是給人民過的，不是給反革命過的，你們家的情況和別
　　人不同，我不管怎麼過冬，老鄉人也沒凍死嘛，回去！都必須回去，最遲
　　不過後天上午，到時候我們來檢查，不服從命令，不要怪我們不客氣！」

　　1970年的冬天，遇羅克被殺，張志新被捕，「紅五類」「黑五類」同在廣闊的農村，做著大有作為的夢，實踐著醜小鴨變白天鵝的童話，拉茲的命運同等地落在「好漢」們的身上，與拉茲不同的是，他們似乎很快樂地承受生命的苦難。

　　當年知青的幾則日記很能說明問題——

　　1970.4.18
　　下雨，未出工。
　　昨晚發生了兩件事：
　　1.大隊長鄭重通知：美國發射了一個宇宙火箭到西昌，估計今晚或明
　　天就會到達。然後再叮嚀：聽到聲音或響動，你們要趕快起來啊，社員徐
　　某等六人被派在曬場上等火箭，等了整整一個晚上，氣氛嚴肅緊張。據說，
　　一隊通知的是，美國今晚要派火箭來空投特務，大家要提高革命警惕。

　　2.昨天上午知青湯某等到一隊幫忙打架，晚上十時許，公社「群眾專
　　政大軍」十幾人奉公社革委會之令到我隊捉拿他們。宣讀「聖旨」畢，喝
　　一聲「綁起來」，就把他們雙手倒剪，高高捆起，押到公社，當晚就開了
　　鬥爭會，公社領導的拳腳立刻使他們受到了深刻的再教育，然後把他們關
　　在「公社監獄」（倉庫下面）蹲了一夜。今天生產隊已通知所在大隊開他
　　們的鬥爭會。

　　1970.4.25
　　出工：薅包穀

　　幾個社員又擺起了「食堂化」，說當時半個月就有參現團來一次，於
　　是規定每人每天扣五錢米，等到來參觀團時就酣吃一頓，餘某說：「只有
　　這頓才吃得飽啊。」毛某：「嘿，你敢這樣說？那會兒說食堂不好，就是
　　攻擊社會主義，要扣你的飯，還要半夜三更弄來鬥、弄來打，打死了沒聲
　　沒氣就完了。死個人連死個雞都不如，死個雞還可以管幾個錢，死個人死
　　了就算了。」他們還介紹了當時發明的「大米飯」，把穀子蒸熱，曬乾，
　　碾出來後再蒸成飯，三兩米可蒸一大碗。羅某說：「看起來一大碗，拿筷
　　子一戳，就是一個大窩窩。」

　　1970.5.21
　　出工：澆苕、澆煙。
　　今天開社員會，公社書記宣講大好形勢，最後他說：「有人說，煤油
　　一家人一月分配4兩不夠，告訴你們，不是沒有煤油，是戰備存留了，如
　　果發多了，還不是浪費點完。又說買不到線，嘿嘿，衣服穿得還是不算好
　　爛嘛！」

　　這幾則日記很能說明70年代的氣氛，在陰鬱的冬天裡，一切狂熱為接踵而來的匱乏所代替，一切「光榮」在人世間的艱辛之中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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