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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離開塵稷山,開始遊歷四方之後,路招搖與墨青常年隱居世外,江湖事鮮少理會,很多消息也傳不到他們的耳朵裡,除非有了聞名天下的大事,比如說……

  「北齊那個皇太子啊,了不得,出生的時候天降祥瑞,但聞天上百鳥來朝,整座京城的牲畜盡數朝皇太子宮殿跪拜鳴叫。國師說是生了個仙人。」

  聲音自旁邊傳來,可並沒干擾正在吃飯的路招搖一行人。

  聽說這家酒樓全魚宴遠近聞名,尤其是那烤魚,烤得魚皮通體金黃酥脆,而裡面的魚肉依舊鮮白多汁,香料味道盡數融入魚肉的紋路裡,鮮香逼人。

  路招搖與厲明書正歡快地吃著全魚宴,他們本來只是從城外路過,可聽城外人說了這裡的全魚宴,母子倆都饞得不行,墨青便改道入城。他坐在一旁幫路招搖理魚刺,手中一雙尖頭細筷挑刺嫺熟麻利,一條巴掌大的烤魚在他盤子裡不一會兒便被全部剃了骨刺,遞到了路招搖面前:「小心燙。」他輕聲叮囑。

  路招搖開心接過,旁邊的厲明書見狀喊道:「爹,我也要。」

  墨青夾了條魚,繼續挑刺,順便淡漠地說了句:「自己挑。」

  厲明書:「……」

  一旁的厲明歌見狀,將自己碗裡挑好了刺的魚給了弟弟,而她耳朵聽著旁邊桌幾人的談話。

  「這都十來年前的消息了,你咋還在叨叨?」

  「嘿,這不是最近出事了嗎,那個皇太子啊,今年十二,按照他們北齊的規矩,歲數滿一輪,是要舉辦大典的。那老皇帝高興啊,請了好多仙門道長,前面七七四十九人開道,後面九九八十一人護駕,三十六人抬的大轎抬著皇太子,然後,你們猜怎麼著?」

  「被暗殺了?」

  「比被暗殺還不如呢!被活生生地搶走了!聽說是萬戮門那以前的東山主幹的,哎喲,現場殺得那叫一片血海……」

  厲明歌聽到此處,轉頭回來。「娘。」她喚了一聲,「十七阿姨又闖禍了。」

  路招搖「啊」了一聲。

  「她搶了人家皇太子了。」厲明歌看了旁邊那桌一眼道,「人家傾舉國之力,要懸賞拿她呢。」

  路招搖眨巴了一下眼睛,琢磨了一番,轉頭問墨青:「這是十七這些年搶的第三個?」墨青不動聲色地挑著刺,「第四個。」

  路招搖隨即繼續埋頭吃魚,一邊吃一邊點頭:「希望她這次能搶對人吧。」

  厲明書嘟囔著問:「十七阿姨要搶誰?」

  十七要搶誰,路招搖心裡其實是再清楚不過的。

  十來年前,她與墨青離開塵稷山,開始遊歷天下,走到哪兒住到哪兒,那時十七不肯離開路招搖,便與他們待在一起。打從琴千弦飛升的那天起,十七便說要修仙。

  她也確實努力地修了,但她體質如此,鎖不住天地靈氣,辛辛苦苦修了好幾年,始終不見成效。可這丫頭做事一根筋,雖然修得沒什麼效果,卻從沒說過要放棄,努力得讓路招搖看著都心疼。

  後來厲明歌出生了,這孩子天賦過人,生來便力量強大,十七躲在門後面看墨青逗厲明歌,但見明歌隨手一指,就能聚集法力與墨青相抗,雖則這力量對墨青來說微不足道,可對十七來說便已經是她苦苦修了幾年也未曾有的進步。

  那是路招搖第一次看見十七垂頭喪氣,源於她對她這無法修仙的體質而產生的惆悵:「門主。」她還是用老稱呼喚招搖,「我這輩子是不是永遠都沒辦法像琴千弦那樣修成仙啊?」

  哪只她沒辦法,這世上這麼多修仙人,多少天資聰穎的人修了那麼多年,盼了那麼長時間,也都沒像琴千弦那樣修得飛升。這不只需要時間、努力、天分,更需要機遇。

  招搖只得告訴她:「飛升有什麼好的,你跟著我,帶你走遍大千世界,吃香喝辣,看遍天下美男,有時候悄悄摸摸,調戲兩把……」

  「路招搖。」此時屋裡傳來了墨青的聲音。路招搖回頭望了一眼墨青微妙的眼神,她歎了一口氣:「你看現在家裡管得嚴,哪能出去玩,我去奶孩子了。」

  她拍了拍十七的肩,十七沉默不言。

  可是等到第二天,十七便興沖沖地來告訴路招搖:「門主,琴千弦給我托夢了!他說他要投胎來人間歷劫了!我得去找他。」

  咦?才飛升沒多久就來人間歷劫,還給十七托夢,還來得這麼及時?路招搖心裡有點困惑,難不成這琴千弦是在天上每天沒事就瞅著十七在幹嗎嗎?所以一看見她昨天失落了,迷茫了,晚上就給她托夢安她的心?

  還是說,這只是十七的夢?

  看著十七這麼高興的臉,路招搖就只能說:「哦,那去找吧。」給她點盼頭,她能活得比世上任何人都快樂。

  十七的心思本來就那麼簡單,有一個奔頭,她能一直狂奔到底不回頭。

  於是她從十來年前一直在江湖上尋覓,路招搖聽過她抓人,不過前幾次也都抓錯了,這次這個皇太子……希望她能抓對吧。

  到了晚上,路招搖一行在城裡尋了家客棧住下。

  待厲明歌與厲明書睡著之後,招搖興起,拉了墨青飛去天上看月亮。閒聊間談到了十七,說著說著,路招搖倏爾歪了心思,她轉頭看墨青:「當年我還魂上了芷嫣的身,和芷嫣聯合起來騙你,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我是我,芷嫣是芷嫣的?」

  墨青似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眉眼一柔,暗含淺笑,他垂頭看懷裡的路招搖:「你不知道?」

  「我猜測過。」

  「哦,那你猜測的是什麼時候?」

  「那次不是芷嫣救了地牢裡的柳滄嶺,然後袁桀那老頭要殺柳滄嶺嗎,我就用芷嫣的身體和袁桀交了手,我覺得你是在那個時候認出我的。」

  墨青道:「你既已猜出,又何必問我。」

  原來還真是在那時候。路招搖得意地勾唇一笑:「雖然我聰明,可我得確認一下啊。我猜啊,從我第一次上芷嫣的身,你就開始猜測了,只不過是一直沒確認罷了。」

  墨青無聲輕笑,對,路招搖說得都對。

  在路招搖第一次上琴芷嫣身的時候,那個雨夜裡,他就忍不住陷入猜測當中了。

  她用琴芷嫣的身體攻擊了他,然而對那時的墨青來說,芷嫣的力量實在太過渺小了,就算裡面住的是路招搖,也不能逆轉兩人之間的差距。於是路招搖很快就察覺出了這一點,她也很聰明,立即選擇了討饒。

  她說:「少俠在上,小女子甘拜下風。」

  這模樣與許久之前一樣,那時墨青還是個孩子,路招搖帶著他逃避仙門追殺之際,她教過他:「遇見欺負你的人,你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掉你就服軟求饒。」

  他那時不知道怎麼服軟求饒,於是路招搖便給他有模有樣地學:「大俠在上,在下甘拜下風。」路招搖的模樣逗笑了他。

  這些過往路招搖或許都已經記不得了,可墨青還是記得的。

  於是在那一瞬間,面對著素未謀面的芷嫣,墨青恍然記起了那遙遠的回憶裡的故人,她望他的眼神,使小聰明的模樣,與記憶裡的人那般相似。

  在這禁地之中,墨青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個想法,是不是路招搖,借著這人的身體還魂,回來找他了?

  他留下了芷嫣,將她安排到了戲月峰,他以千里眼的法術日日觀察著芷嫣。可奇怪的是,從那晚之後,墨青便再也沒在芷嫣身上看見路招搖的影子。

  那晚的似曾相識好像只是他思念過度的一時錯覺。

  故人並未如他想像的那樣歸來。

  多看了幾日,待見得戲月峰上的魔修開始欺負芷嫣的時候,墨青便覺得無趣,不再探看了。這般仙門弟子,用不了多久,便會自己離開塵稷山的。

  而他沒想到,芷嫣竟然有再闖禁地的膽量,禁地裡是他給招搖立的墳,雖然墳裡只埋了一個窺心鏡,可這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他和路招搖之間有牽連的東西了。這是他給她立的衣冠塚,是他唯一能再來尋找路招搖存在過的痕跡的地方。他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擾。

  當時,他是想殺了芷嫣的。可莫名地,他又在她的眼裡看見了與路招搖的一分神似。

  她開始解釋,說是路招搖逼迫她來此禁地。她知道這裡埋的是路招搖。

  分明……連塵稷山都沒有幾人知道。

  她說路招搖入了她的夢,墨青其實是有點嫉妒的,為什麼跑去入什麼仙門弟子的夢呢?為什麼那麼吝嗇,從來不肯在他的夢境中出現片刻呢?她還說路招搖要回來找他報仇。

  「那怎麼,還不來呢……」

  他盼了那麼久,每日每夜,不肯停歇地期盼著。

  回來吧,回來找他,哪怕是找他報仇,哪怕是要殺了他,路招搖想對他做任何事都是可以的,只要讓他與她一起走。

  黃泉忘川,又有何懼。

  他最怕的,不過是數清了夢裡花落,卻也未等到夢裡觀花人。

  再次將芷嫣安置到了戲月峰,卻與之前不同了,她竟然……給路招搖燒紙?墨青瞬行前去,但見得芷嫣畏畏縮縮地跪在那香燭前面,低眉順目,與昨晚的模樣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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