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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這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急中生智,拿著白水鑒心劍堪堪一擋。「啵」的一聲脆響,宛如水滴落入湖心,我卻被這股大力狠狠推了出去,撞破雨幕,飛了好遠,才落了地,咕嚕嚕地像糞球一樣,裹了一身的泥,最後撞上一塊石頭,勉強停住。

  我「哇」地吐了口血出來,丟掉手中已經斷了的劍,狼狽地趴在地上,吐了半天,沒喘過氣來。

  這小醜八怪,現在……玩得,呵呵,很溜嘛。

  「啊啊啊!」然而比我叫得撕心裂肺得多的,是那邊在我碑前的芷嫣的魂魄,「我要死了!」她驚慌失措,像熱鍋上的螞蟻,圍著我的碑直轉,「我的身體我的身體!要死了!」

  我咳了一聲,吐掉喉嚨裡的血:「死不了。」我聲音喑啞地說了這句話,一抬頭,看見已經閃身再次落到我身前的墨青。

  他臉上的墨痕不知已消失了多久,然而此時的他臉色看起來,竟比以前有墨痕的時候可怕千萬倍。

  我心知,現在我和墨青之間,簡直有一萬個柳滄嶺的差距,可既然惹了他,那為今之計唯有……

  認。

  「少俠在上!」我喊了一聲,「小女子甘拜下風!」

  芷嫣在那邊喊:「死了死了,你們萬戮門的人,從來不留活口的。厲魔頭心狠手辣,你一定死了,我也一定死了。完了,沒法給我爹報仇了……」

  她在那邊嘀咕,除了我,即便是墨青也聽不到。我也知道,萬戮門的人,要是認個就打發了,那我們當年也混不成修魔道的第一大幫……

  於是我賊兮兮地抬頭瞥了墨青一眼,打算揣摩揣摩他的心思,再隨機應變。

  可沒想到,我抬頭看到的是有些發愣的墨青。他看著我,卻又像透過我在看別的東西。

  反正我是搞不懂年輕人這種迷離的眼神,我只用搞懂他現在不是太想殺我就可以了。

  嗯,認有戲。

  留下芷嫣的身體,報仇的機會還多得是。於是我堅定認不放鬆,徹底改變了助芷嫣一步登天的策略,我打算走個迂回的路線。

  「少俠!啊,不是,那個……厲門主!小女子路……」我打住,咳了一聲,「路芷嫣。」

  芷嫣的魂魄終於奮力地從碑前飄了過來,她一邊抱怨鬼走路怎麼這麼慢,一邊對我說:「我不姓路!」

  誰管你姓什麼,平時自己名號說得太順口,差點說漏嘴,我能順口兜住已經很不錯了好不好。我不搭理她,自顧自地編:「我父親被鑒心門柳巍所害,我走投無路,一心前來投靠萬戮門,卻不想在山門前被那鑒心門弟子脅迫,截來此地,闖了禁地,實屬無心之過,還望門主海涵。」

  我認錯服輸,誠懇至極。芷嫣在旁邊口瞪目呆:「路招搖……女魔頭……你……居然是這樣的魔頭。」

  哼,小丫頭片子,不懂事,能屈能伸才是成為魔頭的第一準則。我忍不住,悄悄白了飄過來的芷嫣一眼。就在拋白眼的這個時刻,墨青開口了:「一心投靠?」他踏上前一步,踩在已經斷裂的白水鑒心劍上,「劍招卻使得不錯。」

  他語帶諷刺,提醒著我剛才一見面就對他刀劍相向的事實。

  我眼珠一轉,笑道:「看見門主太過激動,便想與您切磋切磋。實不相瞞,不是我吹,憑我的本事,如今萬戮門中人,除了門主,私以為,再無人可收我為徒。」

  我仰頭,帶著一嘴的血,滿身的泥,身形狼狽卻目光真誠地望著他:「門主,我是想拜您為師啊!」

  墨青垂頭看著我,眸光沉凝,一言不發。那種悠遠的神情又出現在了他的眼眸之中。

  我依舊不懂,只能任由掉落成線的雨在我與他之間織出一層又一層的網,一遍又一遍濕了我的發與臉。

  終於,他身形微微一動,這副身體是生是死,全然懸於他一念之間……

  「呵!想拜門主為師!你這仙門的走狗,想得倒美!」身後跟來的護衛驀地插了一句話出來。我眼神一轉,記住了這張塌鼻子、小眼睛的臉,他說完話,腳步沒停,越過墨青便提刀要來砍我。

  哼,居然敢走在門主身前,不懂事!一看你在萬戮門裡就混不上高位。

  我心裡正嫌棄著,果不其然,他大刀還沒抬到最高,整個人便被一道無形的力量一擊,一屁墩摔在了泥地裡。墨青側了眼眸,目光寒涼:「誰給你的膽動手?」

  「門……門主,」塌鼻子隨從連痛都不敢喊,立馬趴在地上跪好了,「門主方才不是說……擅闖禁地者,莫論因果,殺……嗎?」他渾身發抖,語調有點可憐委屈。

  我做證,墨青方才確實這樣說過。

  不過,掌權者嘛!什麼叫掌權者?掌權者就是說一的時候,你要說一,掌權者說不是一的時候,哪怕他前面剛說了一,你也不能提醒掌權者剛才說了一。因為這會顯得掌權者非常愚蠢,讓掌權者尤其沒有面子。

  畢竟我也曾是掌權者,我很能領會墨青現在作為門主,遇到一個愚蠢屬下時那種尷尬的心情。

  於是我善意地打了圓場:「我這不是擅闖呀!我這是被逼著闖的呀,不能殺我。」我一扭頭,指著那邊被我打暈過去的柳滄嶺道,「殺他,都是他的錯。」

  「不行!」

  芷嫣在旁邊叫了出來。

  可除了我沒人聽得到一隻鬼的話,哪怕是拿到了萬鈞劍,修得這般厲害的墨青。

  我瞥了芷嫣一眼,沒打算理她。這個黑鍋不讓柳滄嶺背,就沒人背了,我又不傻,當然優先保住芷嫣的身體,柳滄嶺死不死,和我又沒什麼關係。

  我轉回目光,望向墨青,等待他來做決定。

  墨青終是轉身走了,只留下了一句話:「戲月峰,我去令人安排住宿。」

  這便是同意讓我留下來了,然而收不收我當徒弟,殺不殺柳滄嶺沒細說。只是在離開之前,他路過我的墓碑時,腳步微微一頓,稍動手指,一個閃爍著金光的結界在我墳上凝結而出,像撐了一把大傘,擋住了瓢潑而下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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