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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趙阿姨見狀不禁打趣道:「于先生講他喜歡小姑娘,因為小姑娘漂亮的衣服多,穿上去好可愛的。你們兩個要是生個小女孩,一定很漂亮。」

  高潔失笑,她望著櫥櫃裡頭繽紛又溫暖的色彩。他想要個女兒是嗎?原來他有著這樣柔軟的希冀。她也不禁柔軟下來。她最後還是默許了於直的這些行動和同孩子有關的饋贈,默許著他對她愈發明顯的親昵。

  他們恢復著同居時候的一些例行生活慣常,於直加入了高潔的晚餐,但和以前不同的是,於直親自下了廚。

  在之前的那段日子裡,在高潔的刻意安排下,從來沒有給於直下廚的機會,所以高潔從來不曉得原來於直也是有一點廚藝的。

  連趙阿姨旁觀了于直一手操辦出來的家肴也很吃驚,嘖嘖稱奇:于先生啊,你們小年輕是有想法呀,在家裡做打邊爐還手打魚丸。」她回頭同高潔講,「于先生熬了肉骨湯,手打了魚丸,還有潮州空運來的牛肉,真是把一頓晚飯做得山青水綠,看來你們上海的男人都會灶披間的工夫這件事一點不假。」

  不過是稀鬆往事,原以為是一瞬而過、不該深植腦海的記憶,驀然乍現。高潔想起她一直忽略的一個瞬間,她和於直之間的第一頓飯,是於直為她做了一碗骨頭湯飯。那碗飯後,她就多了生的欲望,生平第一次握住了自己的生命。

  於直轉過頭來,對高潔笑道:「不辣的火鍋可以吧?球球想吃很久了吧?」

  趙阿姨手裡拿著三副碗筷,在餐桌上一一放好。于直好脾氣地瞅著高潔,她沒有辦法拒絕重新和他在同一張餐桌吃飯,她知道自己還有著軟弱的渴望,無法假飾,也掩蓋不了。

  這一日後的每一日的晚餐,基本都是於直親手來操辦了。趙阿姨由此少了一件工作,只給於直做配菜指導和廚房下手。於直本就對廚房工作上手,只略得一二指導,就能讓高潔每日都能喝到不同的營養羹湯。諸如鮮菌奶白鯽魚湯、黃豆花生豬蹄湯、淮山枸杞草雞湯、菠菜豬肝杜仲湯、黨參紅棗鱔魚湯等,樣樣火候恰好、入口綿實、鮮入化境。

  晚餐後,於直又把趙阿姨給高潔洗頭的工作接手過來,他隔一日便會領著高潔去美容會所那個爬滿鐵線蓮的亭子間洗髮室。本來高潔是拒絕的,但她的拒絕相對於直的堅持,從來都不起作用。

  洗頭的時候,於直會給高潔做按摩。一開始只是按摩肩頸頭部。隔了幾天,他陪著高潔去產檢,聽到高潔同徐醫生講起孕期進入第八個月後筋骨疼得有些頻繁,徐醫生建議高潔日常做些腰腿按摩緩解。他便上了心,回來就開始為高潔按摩全身。

  高潔不再拒絕他進一步的好意。如何又忍心拒絕呢?她靜靜仰望著夜空,想起產檢回來後,看到蘿蔔樹的四十五釐米處多了一行字:「你會歡歡樂樂的。」這是於直寫的,字跡剛勁有力,期待躍然於上。是他的,也是她的。鬥轉星移這些時光,她和他兜兜轉轉,終於兩心並一意。

  于直重新回歸了這種他熟悉了一年的家庭生活,每日准點甚至提前下班。如果高潔上班的話,他會准點接她下班,把車停在常德公寓對面的停車場,然後挽著她的手一起花個三刻鐘散步回家。她即將臨產,需要適量運動,他們都知道,都為孩子的出生調整著自己,從身體到精神。

  高潔不上班的時候,他會提前下班,回到她的公寓,提前為她熬羹湯。今日高潔不上班,按照往日,他本應下午四點就提前回去,但是被衛轍的臨時會議邀請絆住了。不過他並不著急,發了短信給高潔,說:「今天想帶你出去吃燉菜。等我回家。」

  高潔一定會客氣回復「不用麻煩」,他見招拆招:「不太麻煩,是我想吃,想要球球陪我。」她一定會啼笑皆非,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發完消息,才同坐在對面的衛轍講起公事:「承銷商那兒都確認沒問題,這個分拆上市的計劃書你仔細瞧好了,我們就是親兄弟也要明算賬,你沒問題,我就沒問題。回頭我拿給奶奶去確認。」

  衛轍只是饒有興味地打量他:「看你急著走啊?」

  於直鎮定自若說道:「晚上約了高潔出去吃飯。」

  衛轍嘖嘖稱奇:「和莫北是越來越像了啊,二十四孝得不得了。」

  於直十分淡定:「下禮拜開始我就不來公司了,老衛你就能者多勞吧!有事兒去我家找我,不過不能太久。」

  「是你家對門吧?」衛轍揶揄一句,又掐指一算,「預產期這麼快就要到了啊?」

  於直說:「這兩三個月就辛苦你了。反正正事兒我都在假期前辦妥了,等今年財報出來,奶奶簽了字,我們就算革命初步成功。」

  衛轍情緒激揚起來,但又皺起眉頭:「上回動你車手腳的嫌疑人還沒抓到,我心裡頭還是不踏實。他們的手段太老練,居然把所有攝像頭都避開了,這可是老手犯案。」

  於直撫一撫後頸。

  警局在前一周將嫌疑人相關資料都提供過來,這是一個在他的記憶裡塵封已久的名字——劉俊,那個坐在他對面請他吃了一塊牛肉的老油條,也是他從此蓄意墮落的理由。他鑄造過的錯誤終是有了孽力回饋。

  他想了想,安撫衛轍:「那人是個老手,道上也有些朋友,抓他可能得費些時日。上回是我自己大意了。不過這個人做事向來謹慎,這回失敗了就不會再輕易出手,他還是保身價的老油條,好不容易才放出來。放心吧,下回我不會讓他這麼容易得手。」

  衛轍點點頭,又想起一事:「我聽說穆子昀向你奶奶交了辭呈,說是要去愛丁堡念博士。她這麼快就被于毅父子弄得偃旗息鼓決定走人了?」

  于直冷冷一笑:「於毅有他自己的一套手段,這幾個月我倒是真把他和我叔叔的活兒給疏忽了。不知道他們進展得怎麼樣了。」

  衛轍略為沉吟,才問道:「於毅……會不會又和穆子昀聯手?」

  「他不會和奶奶已經明確防備的人聯手,他動的腦子只會放在怎麼儘快讓這個人出局上頭。這也是奶奶會把穆子昀和他們父子拴在一塊兒的原因。」

  衛轍恍然大悟道:「我原以為是你奶奶顧念穆子昀的舊情,才做人留一線。原來見識了你的手段以後,她把穆子昀這個燙手山芋弄過去是為了考察你叔叔父子的手段啊?」

  於直點頭:「奶奶是矛盾的,她也的確顧念了舊情。只要穆子昀不再出什麼問題的話。」他不想再講了,「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在以前同居的日子裡,一周裡於直總有兩三次帶高潔外食,有時候是濱江的高級餐廳,有時候是CBD中心的時尚餐館,也有藏在里弄深處的小食肆。那時候,他們都在努力扮演一對合格的情侶,吃飯是情侶活動裡必不可少的項目。所以當于直把車開入一條老式里弄,在一幢老工房跟前的空地上停下時,高潔倒是並不奇怪。

  于直把車停好,扶她下車,走進這棟老工房。工房看上去年份不少,走道雜亂,也不潔淨,一樓的銘牌欄裡淩亂地插著各種公司的銘牌和門牌號。於直攬著她坐上電梯上到頂樓十層,門一開,就能看到對面的門臉上亮著LED燈,寫著「長樂小廚」四個字。

  於直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裡頭就是居民住宅的格局,開了暈黃的燈,玄關處一個收銀台,放著十四寸的電視機,電視裡正播著本地節目,電視機旁邊放了一盆文竹。高潔看到收銀台後一壁牆貼著各色人種的客人在餐廳裡的留影。

  客堂間放了五張鋼座木板桌,凳子是做得考究精細的條凳,尚無人坐。往左轉是廚房,因為門口掛著一副塑料簾子,裡頭傳來鍋鏟操作的聲響。右邊還有一間房,但是門關著。

  廚房裡的人聽到了動靜,門簾被人一掀,有個坐輪椅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轉出來。高潔認得這個人,正是那位去探望過於直的殘疾青年小嚴。

  小嚴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于先生,你真的來了啊?昨天楊簡跟我講,我還不敢相信。」

  於直笑得很和氣:「我帶我太太來吃飯。今天辛苦你了。」

  小嚴操作著輪椅轉到他們前頭:「這是什麼話。都準備好嘍!來這裡來這裡。」他把他們帶到了右邊的房間,推開房門,「你們稍等,我去準備準備上菜。」

  高潔走進包房,沒有想到簡陋民居食肆的包房內,竟是別有一番天地。這裡整壁的牆做成落地窗,正對黃浦江景,她情不自禁走近落地玻璃,窗外萬國建築伸向盡頭的似火夕陽,整座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耀目得不得了的紅光裡頭。紅光之下,有下班後著急歸家團聚的行人,他們的忙忙碌碌終於有了個休止,他們得以回歸屬於自己的窩巢,獲得真正的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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