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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高潔艱難地挪到大堂,腿腳一顫,終於支撐不住,坐在等位處的沙發上。她拿出包裡的筆和備忘錄,想了好一陣,才想起自己要記的是什麼。

  終於又把一個棘手問題解決,雖然過程並不愉快。

  剛才那位客人在包房門口刻意壓低了聲音,但聲音仍然不友好:「看來高女士你還是誠信做生意的,沒有耽誤我們的大事。不過我們平白支出一筆項鍊成本怎麼算?」

  高潔在當時臉上禮貌地微笑著,心裡在給自己下命令,她需要儘快回家休息,她不能再同眼前的刁鑽客人糾纏,她已經支撐了近兩個小時,接近她體力的極限。可她還需要堅持著她的原則來應付難纏的顧客。

  她虛弱地但不卑不亢地堅持著,這樣講:「也許是我在記錄您的需求時記錯了。我對項鍊的事情很抱歉。不過我對我的設計很有信心,應該符合您的要求。這樣吧,您把設計的尾款付給我,項鍊就當我對這份疏忽的補償,送給你們。」

  對方沒有想到她如此爽快又如此堅持,確定地又問一句:「你只收設計費?」

  高潔堅持著:「設計很費工夫,是有知識產權的,請您諒解。我的定制作品,都是只做一件的,有它的價值。」

  對方似也不想耽擱太久,說道:「好,那我們也爽快,就按你說的辦。」

  高潔無奈地坐在沙發上,在備忘錄上把這筆訂單的單號寫好,加上備註——支出項鍊賠償款,需收設計尾款。將備忘錄收好後,她準備撐一把站起來,眼前竟一下天旋地轉,耳邊轟轟嗡鳴。

  這時,有人用手臂環住了她,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抬著她的手肘,幫助她立起來。可她立起之後,氣血一湧,登時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在一團黑暗裡,高潔是清醒又不太清醒的,她知道自己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臂,一陣陣地發著抖,但她想竭力讓自己冷靜一點。

  可是無法冷靜,她有著接踵而至的麻煩,一波接著一波,需要她去想辦法,去披荊斬棘。她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辦法她已經想了千百種,殫精竭慮到周身發冷,困頓乏力到四肢虛軟。

  剛剛就解決了一個,她還未能喘息,然後,她好像又看到了於直。她是不太清醒了嗎?為什麼於直就在她身邊,她卻看不清他的面孔?這才是最糟糕的。就像那一晚,舞臺燈光乍亮,她就沒有看清楚他的面孔。他站得遠遠的,又冷冷地俯望著她。她琢磨不准,才會心頭紊亂,焦急萬分。

  這樣的他逼迫著她,她從來不怕來自顧客的刁難,卻害怕真正由他而來的發難。尤其現在,她的頭很燙,身體很冷,在這一時間,沒有辦法給自己迅速建立起抵禦的堡壘。

  他為什麼來?她著急地想,手一抬,摸到了自己的肚子,整個人一震,深藏的巨大驚恐又在折磨她了,她抵禦不了,急躁到窮途末路,無法可想。眼淚很意外地湧了上來,高潔伸手一抓,仿佛抓住一片衣角,就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別無他法了,只能用最笨的一個辦法。她語無倫次地說起話來,她在說什麼?她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著說著,一直到什麼都記不得了。

  高潔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悠遠綿長得仿佛走過一段人生,她被追逐著,就在亞馬孫的深草疏林中,她狂奔、喘息,停下一步,就會成為獵物。她回過頭,看到了追在後面的金花斑斕的大虎,一對銳利的眼,冷而且厲。高潔跌了一跤又一跤,伸手想要有所攀援,將自己置於更安全之處,又處處無所依傍。

  有人握牢了她的手。她喘息著醒過來。

  「別動。」對方說。

  高潔慢慢睜大了眼,看到眼前人影晃動,和夢中的影重疊,她順著夢勢,想要往後退,卻是一點兒動彈不得。

  于直探手撫向她的額頭:「你發燒了,不過現在溫度降了點兒。」

  高潔的意識回籠到現實。她怎麼了?她現在虛弱得處在一個失重的狀態。她手一動,想了起來,她的身體不對勁,她想到了她的孩子。

  於直按住了她想要動彈的手:「孩子很好,你也沒事。」

  高潔才看清楚探在她面前的於直,他的發淩亂地堆著,遮到他的眼前,他的眼隱在發下,她看不甚清。她想起了她的夢,還有夢之前的現實,記憶蘇醒過來,灼心灼肺的焦急也隨之蘇醒。高潔張了張口,卻一下發不出聲音。

  於直抬起了眼。

  高潔見過深情時的於直、銳利時的於直、冷漠時的於直、嘲諷時的於直,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於直。他凝視著她,幾乎一動不動。她很難去形容眼前這樣的于直,溫和得像靜止的風浪,但也是複雜到難以琢磨的。

  她所擁有的既往經驗告訴她,她每次判斷的結果都是錯的。這樣太累,她不太想琢磨了。她依稀記得自己體力和情緒崩塌時的全部表達,最後終於還是將心裡最想說的話全部說了,這樣也好。

  「我會照顧好他的,真的。」高潔無聲地開著口,無力阻止自己的脫口而出。

  於直維持著靜止的姿勢,看了她好一陣,看到她再度沒有了氣力,又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他說:「你好好睡吧。」然後就是他起身走出門外的聲音。

  於直走出門外,伸手在衣兜裡掏了掏,才又想起,他戒煙很久。他無奈地伸手撫著後頸,靠在牆上,他總是忘記他養成的新習慣。

  昨天到今日,整整十四個小時過去了,他沒有睡過,一直看著高潔。他很久很久沒有用這樣長的時間看著睡著時的高潔。上一次,還是在亞馬孫的阿貝特河上。

  那時的她是什麼樣子的呢?肌膚白得不太健康,胳膊、腰肢和腿都很細挑,鵝蛋面孔還很瘦削,閉著眼睛時,神情甜淨。

  現在的她,肌膚還是白得不太健康,因為懷孕,四肢都有點浮腫,連一直清瘦的臉龐都微微腫著。她閉著眼睛時,緊緊蹙著眉。

  她整個人都沒有放鬆。于直差一點忘記了高潔是一個痛到極處,也會忍痛到極處的人。

  所以,昨晚她的失控,於她是一個意外,於他也是。

  于直從來沒有見過這番模樣的高潔。她渾身發燙,臉色白到異常,雙頰卻泛著不太正常的紅暈,本該盈盈如水的雙眼內冒著跳動的火焰。她看著他,抓住了他的衣襟,睫毛瑟瑟亂抖,淚水跟著潸然落下。

  現在的她也許不會記全她當時語無倫次的話,但他全部記得。

  她的嘴唇跟著睫毛一起瑟瑟抖動,她說:「於直,我這輩子,只會有球球這一個孩子了,不要和我搶球球,我會是一個合格的媽媽,我會帶好他,我很努力很努力,我會給孩子創造很好的環境,我也不會阻止你們家對他的關心。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淚光中的乞憐和越來越急切的敘述,讓他被灼燙,被扼住了喉嚨,痛到幾近無法呼吸,幾乎瞬間就擊潰了他一直部署著的全部防線。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落淚。但這是高潔第一次真切地讓他看清楚了她的萬分焦灼和千般哀求、自鄙自棄和苦痛掙扎、無計可施和無可奈何。她淚如雨下,不能自製,淒然地不住哽咽,哀求著:「於直,你就高抬貴手吧!」哀求至最後,她的意識更加模糊,小聲地絮叨著,然而于直聽清楚了,她在說,「如果……如果……當初沒有認識你,我就不會犯這麼多的錯。可是……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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