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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Summer顯然很吃驚:「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沒有什麼難言之隱,我在為自己做出的一些事情承擔我的責任。」

  Summer越發恭敬:「你讓我想不到。」

  高潔握握Summer的手:「不要想我,想想司澄。我並不重要。」

  Summer的手機響起來,她笑著晃動手機,高潔覺得她已經沒有一貫以來對她的疏離和冷漠了,便也跟著笑。Summer說:「司澄的電話來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沒頭腦的事情。」

  她本質明朗,高潔看出來了。對感情患得患失也許是每個女孩都會經歷的,本質明朗的女孩卻更容易放下和走出來。

  瞧,Summer對她的成見一下子就破除了。她從來不曾擁有像Summer一樣夏日般熱烈的明朗。

  高潔羡慕地望著Summer接起電話。

  「怎麼了?什麼?你沒有帶錢?為什麼停車費要預付?太過分了!你竟然忘記帶錢?馬大哈!」

  高潔說:「你去吧。」

  Summer問:「我們等一會兒在劇院裡碰頭?」

  高潔提醒Summer:「你得提醒司澄代替『水之遙』上臺領獎。」她的手放到肚子上,「我不方便領獎。」

  Summer離去時朝高潔鞠躬:「謝謝你把榮譽給我們。」

  高潔撫摸著肚子,低聲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球球,媽媽有你,就是榮譽。」

  通知入席的廣播隨即響起,高潔獨自起身,跟隨人流走進劇院。她的座位已換到最後一排,這一排的人並不多,她的位置很靠近出口。

  高潔安心入座,舞臺上燈光漸次亮起,全部籠罩在一個人身上。他從舞臺後方走向舞臺的正中央,她遠遠望著。

  在人潮那一頭的人影,照舊是那樣,西服筆挺,風度翩翩,勾起了嘴角。

  高潔看得模糊了視線。因為一二分的熟悉、三四分的驚悸、五六分的恍惚,坐在黑暗裡的她,心潮起伏不定。她好像至今還是無法遺忘掉那一夜,夢魘而又涅槃的一夜,只消一二分的熟悉,她就會記起來,瞬間就被沒頂。

  今夜和那一夜好生相似,那個人就在萬丈光芒之中,耀眼得她不能直視,仿佛擁有審判一切、尤其是她的權力。可今夜和那一夜又不一樣,他的笑容不一樣,他的神情不一樣,他的姿態不一樣。

  於直在舞臺上說:「我和衛轍在四年前談『匠之藝』的遠景時,就預見到了未來會有的今天,在一年前,我們正式啟動,一年後,我們就有了你們。對此,我們非常感激。」

  他說話的語氣和態度也不一樣。不知不覺間,高潔起伏的心潮平靜了,有一二分的意外、三四分的了然、五六分的期待。

  這樣的於直,她在創意廣告大賽的啟動儀式上就見過了,立在人群前,侃侃而談他的事業和理想。那是她所一直沒有觸碰到的他的世界,卻是自夜宴之後,她才漸漸觸碰到,也慢慢瞭解。

  而她不正是利用了對他的這份瞭解,鉗制住了他,從而保住了她的孩子嗎?

  高潔羞慚地望著舞臺上的這個人,但又感覺和這樣的他似乎更接近了。也許正是因為這份瞭解?她自己還不自知。

  於直正在說:「很多人都不認為我們的想法和方向是正確的,這世界上沒有一開始就能被論證為正確的想法,但是不去做,你們永遠不知道它是不是正確的。很幸運的是,這一年我們一直保持正確的方向。」

  他的員工和客戶給予他熱烈的掌聲,高潔也不禁在掌聲裡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就在於直背後,巨大的電影屏幕上播放著一些影像,那是她所沒有見過的更年輕一點的於直,剃著板寸,在光線並不是很充裕的斗室裡和他零星的幾位創業夥伴圍在電腦前。他穿著簡樸的背心,身板很瘦削,工作很投入。

  高潔握著雙手,於直一直在很搏命地工作,她的手越握越緊。那些原始的影像很快一閃即逝,更多更絢爛的銀屏畫面展開,向他的事業參與者們展示著他規劃的未來,一座又一座的高峰迎面撲來,應接不暇。她看得並不十分明白,但也從畫面中得知於直事業的艱巨。

  他從坍塌的人生起點中站立起來,建立了他新的人生,從無能為力到運籌帷幄。這些離她很遠,又離她很近。她從不曾瞭解到逐漸感知,感知而後不禁慚愧,慚愧她曾有的冒失,大的小的,也慶倖這冒失未對他造成更大麻煩。以及慶倖之後還餘留那一層害怕,無法剝離。

  高潔的心情複雜到難以自遣。

  舞臺上的流程步入表演階段,他們邀請了一些明星出演節目。那些人都是高潔不甚瞭解的,只看著臺上那些時髦的人說著時髦的俏皮話,祝福著主辦方。

  高潔有些疲乏了,伸手撫摸著肩膀。近來四肢時常腫脹,尤其是曾經脫臼的舊傷處,不時隱隱作痛,教她不堪重負。

  她身邊似乎有人落座,但身體的負擔讓她無暇旁顧,而且主持人正在宣佈即將為第一季創意廣告大賽頒獎,頒獎嘉賓是衛轍。

  高潔在聽到他們報出獲獎單位「水之遙」時,生出一點點不可抑制的激動。她拿到的獎項是「最佳創意」,這是她的事業獲得的第一個榮譽。司澄代表她站在舞臺上,帶著英倫紳士的禮貌微笑,從衛轍手裡拿過獎盃,舉過頭頂,向觀眾致意。

  高潔忍住不適,笨拙地從包裡掏出數碼相機,在這一刻很想站起來,遠遠地給司澄拍張照片,可是手一拿包就牽起肩膀一陣猛烈的抽痛,五指跟著不能控制地緊縮起來。突如其來的疼痛使她猝不及防,無法喊叫出聲,只能咬緊牙關,嘶嘶呼著氣,想緩緩將這股疼痛挨過。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雙有力的手掌握牢她曾經被治療過的部位,這是熟悉的氣息和動作,正在溫柔地揉捏和調整,讓她的筋骨放鬆。黑暗裡,她的疼痛被鎮定、緩解,一下、兩下,他按摩了不知多久,直到她有了些氣力低聲說:「我好了,沒事了。」

  於直的動作停下來,手掌仍是擱在她的肩頭:「要不要提前走?」

  高潔服從於身體的疼痛,順從地點頭,而後想開口時,於直伸過雙臂牢牢扶住她的雙臂,把她攙扶起來。

  她低聲說:「我能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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