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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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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潔即刻打斷了她:「于奶奶,我跟您保證過,我對於直,真的沒有任何想法,將來我也不會打攪他的生活。我想這一切事情結束後,對於我,對於他,是最好的結局,也是最沒有麻煩的結局。只是因為我的固執,我想生下這個孩子,才會讓您費心安排了這麼多。」 林雪歎道:「孩子,前面路長,不用這麼著急下決定。」 高潔搖搖頭:「我做了一些很可恥的事情,這個結果是應得的懲罰,我不會奢望再獲得什麼原諒,我也沒有這個資格了。」 林雪抬眼就望到了書桌上的宣紙,墨蹟已幹,墨荷初綻,才露尖角,荷葉下的尾魚若隱若現。荷葉上,是眼前的孩子送給她的冰清玉潔的決心和決意。她一向不會操之過急,便對高潔說:「好了,你只有陪我一頓下午茶的時間,我們先去喝一碗紅豆沙,你肚子裡這個也不經餓的。」 她撥通內線,喚來保姆,在窗下架上一個矮幾,上了幾碟上海點心,小籠包、核桃酥等樣樣精緻。 高潔胃口很好,不用林雪勸食,將大半的點心用完,讓林雪連連贊她「已經懂得養身」,林雪依舊流露出想要留她一起用年夜飯的意思,但高潔說:「我和我的團隊夥伴約好了一起過新年。」 這個最正當的理由讓林雪不能再留她,但她仍喚來于直送高潔返家。 高潔坐上于直的車後座時,發現多了一隻絲絨軟墊,她將軟墊墊在自己腰後,對坐上了駕駛座的於直說:「謝謝你。」 「這麼客氣了?」於直口吻一貫輕佻,並且轉過頭來,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會兒,又轉到了她的小腹上,她的目光就乘機停在了於直的臉上。 於直臉上的表情她從來沒有看透,戲謔的、淡漠的、氣惱的、有點孩子氣的,他表達過很多種情緒,但都不是那個時刻他真正的情緒,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很深,高潔想。雖然林雪向她打開了他的往事,但是她還是看不透他。此刻她就看不透他臉上的表情,他看著她的小腹,表情很冷淡,眼底卻有異樣的情緒在波動。高潔忍不住用手遮住腹部,說:「他長得很好,所以謝謝你,謝謝你肯幫我,也肯幫他。我一定會遵守我的承諾。」她正視著他的眼睛,「不會再給你們家和你造成任何麻煩,請你放心。」 她看到了於直那熟悉的冷笑,他說:「我有什麼好不放心的?你倒說說?」她看到他轉回頭去,後視鏡裡的他臉上的神情完全冷了下去,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的存在、她孩子的存在,於他,應該就是橫生的枝節和意外的麻煩。 高潔安安靜靜地坐著,一時未答他充滿嘲諷的問題。她其實在想,她不願也不應該再給任何人增添任何麻煩,尤其是對於直。就在辭舊迎新的這一天,她突然起了個私心的願望。她把願望在心底藏好,看著於直的目光也變得溫軟起來。 於直在後視鏡裡看到了高潔突然間沉默後溫馴到不可思議的目光,她應對他時的一些銳利和防備不見了。可她最終用一副誠懇的表情這樣說:「等孩子生下來以後,我就按照約定簽離婚協議,不會拖你很久時間。」 於直的手懸空停著,一蕩,回到方向盤上,冷冷地笑了起來:「我是不是要謝謝你為我想得周全?」 高潔看著後視鏡裡他死死盯著她的模樣,他的笑意依舊浮在臉上,嘴角微微揚起,但是眼神更加寒冷。她抿一抿乾澀的唇,道:「於直,我希望……我希望我們以後能比較……比較和平地相處,為了孩子。」 鏡子內於直的唇一直揚著沒有放下:「你一定準備好了將來怎麼對孩子解釋我們的關係吧?」 果然高潔說道:「性格不合,所以離婚。」 於直握緊方向盤,這個高潔,從亞馬孫開始,就將他們之間的關係當合作關係一樣盤算得樣樣清楚。他又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她將臉轉向窗外,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密密的小扇一樣遮蓋住她的心事。於直抿緊了唇,還是將這句譏誚的話封在喉中,未能講出。 他踩下油門,將車啟動。一路兩人不再講話,於直並不是很自在,因為車裡又彌漫開一股熟悉的馨香,幼弱的奶香,溫暖,親切,好像比以前更加芳香馥鬱了。那是獨屬高潔的味道。 他有點想念,所以更不想開口。 在高潔看來,他臉上神色變換,喜怒不定。 念及此,高潔眼中一酸,只得望向車窗外,窗外黑綢一樣的天空上綻放了大朵大朵的煙花,絢爛地拉開新年的序幕。去年這個時候她在幹什麼呢?她想起來了,她和於直一起參加了他的發小莫北的婚禮。莫北在婚禮上,將他八歲的兒子介紹給大家。當時的她對這個情況有諸多猜測,但其實不過是這座城市裡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故事,每個人有每個人面對的苦衷,只要自己守口如瓶,別人是看不透的。 就如她從來沒有看透過於直,就算林雪揭開往事之後,她終於知道了他佈局的動機、行動的苦衷,但她還是看不透他,也不忍看透他。這或許就是她最軟弱之處了,因為理解,所以柔軟,還帶著不能言明的酸楚。 就在這百味雜陳難以言喻的紛亂思緒間,極其突然地,高潔感到腹中有一陣異樣的顫動蔓延開,細弱得難以辨別,但是就像林雪筆下由水塘深處遊出的魚兒一般,將滿塘的荷光蕩漾。她捕捉到了這光,突如其來的快樂像清泉般撲簌簌地冒出來。她撫摸著小腹,驚喜而略帶顫抖地第一個時間抬起頭來望向駕駛座的那個人,那個人巋然不動的冷漠阻止了她差一點脫口而出的激動。 不,這喜悅她還不能傾訴,有些快樂,她只能自享。她在心內對她的孩子說:「球球,你在和媽媽打招呼嗎?媽媽祝你新年快樂!球球,你知道嗎?你的爸爸也在這裡。」她抱著肚子,又偷偷地看著坐在前方的人,他就坐在離她不到半米的地方,不到半米距離卻那樣遙遠,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一伸臂卻夠不到。當她做出她的上半生最愚蠢的決定時,就註定了他們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那些許的愧和憾,是永遠抹不掉的錯誤鑄造出來的。 天空裡的煙花一團接著一團綻放,連綿不絕的豔色將黑夜點亮,再鋪天蓋地地覆向大地。高潔又仰頭看向窗外,那星點璀璨得仿佛要灑在她的臉頰和發端,散落的暖意,就在她的心頭,亦在她的掌心,這些都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高潔想起於直另一個發小婚禮上的煙花,那時她還感歎那一團團煙花易逝易冷,再難捕捉。但其實,珍惜每一刻小小的美好,就是永恆的美好。 高潔近乎貪婪地貼在窗上,貪望這一刻的美好,她在心裡說,媽媽,你放心吧,你擔心的東西,那些包袱,那些沉屙,我都拋掉了,我能堅定地走下去了。一個人,不,她摸摸肚子,還有我的孩子。 安靜開車的于直,其實也偶爾仰頭看看這座城市夜空中的煙花,蓬亂地散落,無序地消逝,就是他此刻的心情。坐在他身後距離自己不到半米的女人,再也沒有說出任何打攪他的話,或者可以說她不曾努力說些什麼,她甚至都不曾軟弱、不曾哀求、不曾告白,更不曾怨恨。他忽然就想到一句「狠心的女孩兒」,他想起這句話還是他在巴西小鎮時稱呼她的,於是又自嘲地笑了笑。沒有任何麻煩?沒有任何煩惱?他知道自己的某些情緒某些念頭已經越來越不可自控,努力抑制了四個月,終究得繼續眼睜睜看著自己逃離不及,慢慢陷落。就像那落到他眼內的璀璨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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