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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掛上電話,於直起身喝了杯威士忌,想起了巴西的威士忌,看來所有的事情都要從長計議了。但這一刻,他生了點複雜的情緒——事關那個高潔。

  於直做了一件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他在淩晨五點就開著車去了臺北站,將車泊到了車站附近,下車後,給早已約好接應自己去阿里山的臺灣朋友打了個電話,請他提前開車到嘉義車站等自己,然後進站買了六點到嘉義的票。

  今日,嘉義,高潔,三者是巧合還是蓄謀?於直靠在站台偏僻處,抱著胸,等著久違的高潔。

  他是跟著高潔進的車站。

  高潔出現的時候,一點兒也不突兀地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罩了一件黑色短夾克,背著藍色雙肩包,梳了個馬尾辮。

  她跟著人群往車廂裡走去。

  從遇到她開始,他就發現她是個從不對穿著刻意追求的人。在巴西穿著不合時宜的碎花長裙,在這裡又穿著普普通通泯然眾人的襯衫仔褲,好像穿成這樣和她自己無關一樣。

  她還是個游離於神外的人,常常不知腦中深處在想些什麼。走路時神態放空是常態,走著的仿佛是一個軀殼,而不是一個人。在亞馬孫雨林裡,只有遇到極大危險時,她的魂魄才好像歸體了,支撐起她的軀殼,做出應激反應。

  於直一直跟著她走到她車廂那處,好笑的是,前面的那個女人根本沒有發現他。

  從臺北到嘉義,車程一個半小時。于直是看著高潔坐上了十點發車去阿里山的大巴後,才去同租車給他的臺灣朋友會合。

  臺灣朋友將車給他,好意提醒:「今天阿里山可能要下雨,一定注意安全。不要多逗留在外面了。」

  於直笑著說:「多謝您,祝您中秋快樂!」

  但他開車上公路後略帶煩躁,好在公路通暢,抵達的時間比他預料的要早些,而高潔坐的大巴還沒到。

  他在阿里山小火車站附近等了會兒,先前複雜的情緒變成兩個矛盾的念頭。

  如果高潔在這一站沒有下車,他和她之間,就可以仍舊保持著亞馬孫雨林裡生出的單純關係。如果高潔在這一站下了車——他想到這裡,就看到一輛大巴靠站,高潔跟隨著人群走下了車。

  于直不自覺地冷冷勾了勾嘴角。跟蹤這種技巧,他在部隊服役時就學過,所以一到臺灣,他就發現自己被跟蹤了,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到,他第一次的跟蹤居然是針對高潔。

  高潔一個人在山上胡亂走著,茫茫然然,毫無目的。她到底想幹什麼?於直不遠不近地跟著她時就在想。

  他還沒有想透,雨如同預期一樣落下。高潔在他前面停了下來,立在雨中呆呆站了一會兒,再站下去,她會淋出病來。

  於直不想再同她耗下去,走到她面前,喚了她一聲,她像如遭雷擊一樣瞪著他。那雙沉甸甸、清澈而不清晰的眸子沉重地瞪著他,隔著雨,更顯得深不見底。

  於直拉著她的手,想帶她速回茶莊避雨。她在慌亂中滑倒,他只能打橫抱起她。她輕輕倚靠到他的胸前。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預料中的滂沱大雨,不知緣何刻意為之的再次相遇,莫名其妙的肢體明示,在於直心頭燒出一團火。

  於直生了點狠、生了點恨。

  但他還吃不准高潔表面上的意思,還有背地裡的原因。所以將她妥當安置在茶莊裡,再慢慢試探。

  這感覺是熟悉的,就像他們先前在雨林裡各自被荷爾蒙驅使著互相靠近又互相疏離,在曖昧和情欲邊緣琢磨。

  他替高潔查驗了腳傷,和她說著不鹹不淡的話。

  她去洗了澡,他準備著晚餐,晚餐很簡單,店裡存了可供取用的方便面,他拿了牛肉味的。又發現擺了一盒月餅,是蓮蓉口味的,他只拿了一隻出來。

  外面的雨大極了,今晚是不能再出去到空曠地界。他聽著雨聲,也可能夾雜著高潔洗澡的水聲,他的身體有一點點本能上的難受。

  然而高潔沒打算放過他。於直看著她將洗好的內衣猶猶豫豫地掛到離他最近的位置,便存心歪過頭對她說:「你對我還真不見外。」

  他其實想告訴她,男人是經不起一點暗示和勾引的。她不應該是會做出這種舉動的性格,但她確實做得這樣明顯,難道是因為穆子昀的指示?

  但是高潔不說話,和他一起吃了面,還分食了月餅,她說她從來不過中秋節,這不像是騙人的。按照他的調查,她應該是個從不過中秋節的人。

  吃完了飯,於直很飽,看得出高潔也很飽。她吃飽的時候,會不自禁地眯眯眼睛,揚揚嘴角,在亞馬孫雨林就這樣,柔媚婉約,像一隻小貓。

  高潔進屋去睡覺時,於直去洗澡,脫去衣服,不意外地看到自己的身體。只想說她不用做什麼,就教他的身體每每先投誠于最大的本意。

  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況,也許是雨林裡求而未得的遺憾使然?也許今晚會攫取他一直想要的東西。而今晚將要發生的一切無論原因為何,一定皆為蓄意。

  既然是蓄意,那麼雙方就直截了當一些吧。

  但今晚是中秋節。

  於直輾轉反側一直沒有睡覺,他本來在中秋節當夜就很難入睡,今晚更甚。高潔在室內,擾亂他的思緒。但他一點也不想貿然行動,他篤定地等她先行動。

  果不其然,高潔從黑暗裡走了過來。她的身體在黑暗裡散發著幼弱的香氣,撩撥著他的嗅覺。她是吸了煙的,吸了煙都沒有辦法掩蓋她身上的那股香。

  於直在想,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樣出現的高潔是不要想明天早上能起來了。

  這一場情愛有個于直了然於心但又不明目的的陰謀——由男女關係而生出的陰謀。這在他從來不是個難題,他一向善於主導男女情愛的每一個環節的節奏。和高潔在亞馬孫雨林時,他也極力主導著,甚至事後還為自己的克制而略沾沾自喜過。

  但是就在這夜,高潔主動的一個吻,親在他的鼻子上,給予他中秋夜全新的體驗,完全顛覆了他過去所有的經驗。

  高潔身上的香氣,在汗水的浸染下,更加濃郁,她整個人柔軟極了。而他的身體像被催眠了一樣,是催眠之後再燃起熊熊火苗,燒得他喪失一切理智,居然完完全全將這一夜中秋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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