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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于光華認為男孩子打兩架沒什麼了不起,賠了錢又請光頭哥去夜總會喝了一場酒,就把這件事情擺平了。但是他為了自己的面子,沒敢捅到于成明夫婦跟前。

  誰知道這一架卻打開了於直的名氣。不久後,光頭哥跟著父母遷去杭州,他昔日大院內外的小弟們群龍無首,他們全都知道於直把光頭哥撂倒過。就在他們和虹口的小混子們搶虹口閘北交界的籃球場失敗時,有個小子出主意,「找於直,他能打。」

  他們過來和於直論交情,於直背著書包笑嘻嘻地問:「幫你們打,有什麼好處?」他性格裡一段家族遺傳的天生的狡猾這時候很自然地起了作用。

  小子說:「地盤更大啦,而且我們都聽你的,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地盤大了,更加自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再也不用憋憋屈屈滿腹的冤無處訴。多好的理由?於直青春期的荷爾蒙簡單粗暴地爆發了。

  他一雙拳頭出了名,幫著光頭哥昔日舊部把虹口閘北交界的籃球場搶下來。虹口的小混子說:「你厲害,我們不打了,結盟嗎?一起把虹口的地盤搶過來。」

  於直打完架喜歡拉開校服的領子,蹲在地上,眼睛往上看人,嘴角勾出嘲笑的弧度。他自下而上看人,比別人自上而下看人還要瘮人。

  「結盟?」他笑。

  小混子被他的眼睛看怕了:「你是老大。」

  自此以後他手底下的人越來越多,更加自由自在,他的一平方米範圍變得越來越大,他的一副拳頭越來越厲害。他可以日日不著家而日日有地兒去,反正家對他來看,已經是個不存在的東西。

  一群小混子幹得也無非就是搶搶地盤,敲詐敲詐普通中學生的事,但是於直有了一種自己身板已經很硬的錯覺。

  于光華對於直在外頭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只管帶著小助理公然進出家門。他們現在談的大多是公事了,於直是曉得的。小助理這時候已經不是小助理,于直也是曉得的。

  他更曉得現在身板很硬的他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一副拳頭打出來的天地已經足夠寬大,不是困他在黑暗裡的一平方米了,他不用在一平方米裡看著大人做的那些事情。

  但他還是過不了中秋節,一到中秋節就溜到曠野無人處,呆呆坐一夜。

  這一年中秋節他騎著鬼火摩托去金山海灘坐了一夜後,開始有了他的貪心。

  於直命令手底下的人把小助理的車砸了。砸車的時候,他自己掄的第一棍子。關止正好路過,搖搖頭,對他說:「這麼做沒意義的嘍!」

  他蹲到地上抽著煙,關止蹲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他們過他們的日子,咱們過咱們的,眼不見為淨。」

  軍區裡頭都是高門大戶,再高門大戶也免不了把家長里短、各戶是非傳來傳去。關止的父親也和自己父親差不了多少,但是關止的母親不像自己的母親那樣,讓自己的屍體和自己的兒子睡一夜。他拍拍關止的肩膀,等關止走了以後,指揮手底下的小弟徹底把小助理的車砸爛了。

  事後小助理一聲不吭,照常去他家裡和他的父親一起辦公。

  于直的學業雖然荒廢了,但是觀察更加敏銳了,這大約是從拳頭爭地盤的戰爭裡琢磨來的。他漸漸搞明白父親那點水平沒小助理根本不會有現在的業績,只會被祖父拍著桌子罵沒想法。小助理是那個給他父親想法的人。砸了她的車,他父親立刻就會給她買第二輛。

  於直又困在了一平方米裡,伸展不得,渾身難過得要命,於是他對地盤的渴求越來越大。在這種渴求裡頭,他的硬拳頭和狡猾心腸跟著他的年齡一起成長。他不單單用拳頭來搶地盤,他還慢慢無師自通地去調停幾個弄堂口小混混們的地盤糾紛,從中漁翁得利,如果遇上路數不清的,他會先分化他們,再各個擊破。

  他領著小弟從閘北打到虹口,打不過的就智取,一路無往不勝。打到楊浦遇上個四十歲不到的老油條,是那邊所有地盤的老大。他白天打著赤膊坐在軍工路的水產市場門口吃著血蚶,肥大的腮幫子吸蚶時會抖三抖。他這天吃血蚶時,桌子上擺了一碗五香牛肉。

  於直站在水產攤位對面,準備好了跟他談判。老油條說:「小兄弟,打架是沒有意思的,阿哥帶你幹點有意思的事情。」

  於直坐到他的對面去,隨手撈起一塊五香牛肉塞進口中。

  老油條把於直帶到市中心的老石庫門。穿旗袍的阿姨對他點頭哈腰,找來的小姑娘,頭發黑直長梳著馬尾辮,臉蛋粉嘟嘟還帶著嬰兒肥,年紀和他差不多大,但是蹲到他面前,眼睛往上伸著,叫他「哥哥」,問他「是第一次來玩嗎」,又說「這個很開心的,比打架好玩。」

  十六七歲,除了打架搶地盤可以發洩精力,還有其他方式。

  這個發洩很柔軟也很銷魂,於直適應得極快,觸類旁通,不過幾個月就是個中高手。他的臉和他的背景,讓他不缺和各種類型女人相處的機會。

  他交往的那些女孩兒喜歡跟著他討好他,事事奉承他,也更喜歡對別人炫耀:「我是于直的女朋友。」別人都會怕她三分。

  於直由此生出一點小得意小滿足,但也有一些小無趣。

  學校裡也有一本正經成績不錯的漂亮女生,帶著一臉拯救他的神情,對他義正詞嚴:「你明明可以做個優秀的人,為什麼要自甘墮落?」

  他湊到女孩跟前,拍拍女孩的面孔:「想和我談朋友?別這麼假正經。」嚇得漂亮女生落荒而逃。

  男女之情除掉床笫之間那點實實在在的樂趣,其他的,在於直看來不過是一場暫時的感情慰藉和寂寞調劑而已。次數一多,就跟吃飯一樣索然無味毫無挑戰了。

  老油條又拿來新花樣,和於直合計。他搞了一批不知道從哪裡翻錄的香港片歐美片,需要於直的小兄弟們在各個鬧市口撐出銷售的網絡來,這樣可以多賺錢。

  賺大錢顯然更富有挑戰。于光華還在父親跟前爭取表現,和兩個弟弟明爭暗搶。於直已經能瞞住他們所有的人,帶領著小兄弟逐步壟斷了閘北、虹口、楊浦的盜版光碟市場。他非常善於做生意布點,總能一眼看出最帶動盜版碟銷售的黃金地盤。如果地盤上尚無人駐紮,於直令小兄弟馬上踩著黃魚車第一時間佔領下來。如果那處已經有人占了盤,於直就會指揮著小兄弟軟硬兼施,把那個市口磨下來,甚至把那個人磨到自己陣營來合作。他的這一點做生意的天賦,連老油條都很是服氣。

  於直偶爾也會去上上課,在祖父母面前裝腔作勢交交差。祖父母是一對工作狂,對了,就是于家人骨血裡的那點貪,讓他們六十多的高齡還在商場上攻城略地不知疲倦,卻疏於對子孫的管教。于光華呢?最好培養多一點馬前卒為自己辦事,享受多一點的人生。

  這都是次要原因。主要還是因為他靠著社會熏熟的經驗把陽奉陰違耍得出神入化。直到他騎著改裝後的鬼火摩托飆到兩百碼出入軍區,才終於被工作狂祖父抓到現行。祖父劈頭蓋臉罵他一頓,他左耳進右耳出,被關幾天禁閉,祖父母出國參加展覽會,他又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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