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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五


  今日休沐,書院也放了一日的假,學子們有的外出了,有的留在了書院,通往課舍和禦書樓的大道上,時不時有人經過,瞧見那一身霞紅羅裙急促奔來的年輕姑娘時,皆是駐足看得癡了。

  江南多美人,卻鮮少見到這般明若鮫珠、豔若霞光的美人,仿佛山河為衣披在她身上都不為過。

  齊姝徑直進了禦書樓,奔上那木質扶梯時同人擦肩而過,說了不知多少聲「借過」,被她撞到的學子無一人起了怒色,相反露出了幾分夢遊似的茫然來,生怕是自己看書看出幻覺來了。

  齊姝無暇顧及這些,她終於爬上第七層的雅間時,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叩開那間房門,急急喚那個在舌尖打轉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公孫鄞……」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那一身白衣的男子,依舊坐在他平日裡看書下棋的窗邊,只是這次手持墨筆在書寫著什麼。

  見到她時,抬起頭淺淡一笑:「我還想著,這份棋譜默完,托人帶去安府應該能送到你手裡,未料你親自來了。」

  他的平靜讓齊姝一怔:「你……早就知曉我的身份?」

  公孫鄞筆尖微頓,答:「身份是今日才知曉的。」

  那寫的最後一字被墨蹟暈開了一個小點,但到底還是寫完了,公孫鄞停了筆,撚起紙張抖幹上邊的墨蹟:「我知你是個姑娘家,卻不知你竟是當朝公主。」

  不知為何,齊姝覺得喉間有點發哽了,她問:「那你知道,同你在廣陵寺的風雨廊亭對弈的,也是我嗎?」

  公孫鄞望著她,極為溫和地笑開:「知道。」

  只這一句話,一滴淚倏地從齊姝眼眶砸了下來,在木質的地板上暈開一小團濕印。

  公孫鄞將寫好的棋譜折好,遞與她時,她沒接,只用一雙朦朧淚眼固執地望著他:「我是為了一個人來這書院的。」

  公孫鄞眼眸微垂,沉默著不再接話。

  那一瞬間,齊姝心底驀地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她是公主,生來就要什麼有什麼,從沒嘗到過被人拒絕的滋味。

  最終她連那幾頁棋譜殘卷也沒要,紅著眼頭也不回地跑了。

  一月後她同安太妃啟程回京前,收到一封從麓原書院寄到安府的信件,裡邊裝的,正是那幾張棋譜殘卷。

  無人知曉,她在夜深人靜時,捧著那卷棋譜掉過多少次淚。

  ……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齊姝看在簷下飛泄的雨線,忽地苦澀一笑。

  她被那張棋譜困了這麼多年,棋譜早已托阿玉還給了那人,她也該走出來了。

  ***

  轉眼便是六月,安太皇太妃召沈家老太太進宮說過幾次話,沈家那邊似乎也樂意娶個公主兒媳。

  齊姝隨安太皇太妃去行宮避暑時,安排的隨行將領便是沈慎。

  沈慎有個和公孫鄞極像的點,他也很喜歡笑,但並不是公孫鄞那般讓人瞧著如沐春風卻又遊刃有餘的笑,而是本性開朗。

  每每他笑起來,便只讓人覺著赤誠熱烈,這樣的人,似乎欺騙他都是一種罪過。

  齊姝常覺著他的性子和樊長玉很像,明明不是兄妹,卻勝似兄妹。

  在行宮時,他常會帶著侍衛去附近山上打些山雞或是從野溪裡抓魚回來,交與廚房的人做些美味。

  安太皇太妃為了撮合二人,時常想讓齊姝也跟去,但齊姝嫌太陽曬,又嫌山路難走,更討厭熱出一身汗,總是推拒。

  安太皇太妃拿她沒法子,最後聽說七夕節有燈會,又讓沈慎護著齊姝去燈會上看看。

  燈會擁擠,齊姝一身華服,自是不願意去街上的擠的,便租了一條畫舫,遠遠地在船上看七夕燈景和那些放河燈的少男少女。

  齊姝全程都有些意興闌珊,沈慎在邊上作陪,話也極少,二人都不自在。

  出於禮節,齊姝勉強陪沈慎在船頭站了一陣,打算回船艙時,河岸兩邊忽地響起一片少女的驚呼聲,齊姝抬眼看去,便見遠處的水面飄來一葉橫舟,船翁在船尾撐著長篙,船頭立著一神仙公子般的人物。

  白衣墨發,手持摺扇,嘴角似噙了三分笑意,在這燈火闌珊的江岸邊,恍若入了畫卷一般。

  齊姝在看清來人時,呼吸都淺淺一窒。

  大胤的風俗,七夕這日,少男少女們是可以向心儀之人擲花以表心意的。

  公孫鄞的扁舟從岸邊路過時候,岸邊的少女們都爭相朝他拋花枝,奈何距離太遠,大多都拋進了水中,只有零星幾朵落在了舟上。

  公孫鄞並未去撿,只朝著岸邊淺淺拱手一揖,算是見禮。

  岸上的姑娘們又是一片驚呼,俏臉羞紅一片,爭相問那是哪家郎君。

  齊姝靜靜看著,只覺心口有些澀然,但最終又全歸於了平靜,準備轉身時,卻遠遠聽得一聲:「微臣見過公主。」

  夜風送來的嗓音,溫潤清雅。

  齊姝抬眸看向靠近畫舫的那葉扁舟。

  站在船頭的人揖手矜雅地朝她一禮,廣袖和衣角都被夜風吹得翩飛,更顯得飄然若仙。

  齊姝微微頷首,清淡回了句:「少師大人。」

  扁舟靠得愈近了些,公孫鄞從袖中取出一支白裡透粉的牡丹花,拱手遞與齊姝:「聽聞七夕可贈花與心上人,鄞斗膽,贈與公主。」

  齊姝看了他手中那朵嬌豔的牡丹花兩息,最終只笑笑道:「少師來晚了,本宮已收了沈將軍贈的花。」

  言罷便由婢子攙扶著往船艙去,沈慎愣了一愣,看著執花靜立在船頭的公孫鄞,最終只乾咳了一聲:「那個……公孫兄,失陪了。」

  公孫鄞嘴角還是帶著那三分笑意,只是看著落寞了幾分,朝他淺淺頷首道:「是鄞叨擾了。」

  扁舟遠去,沈慎掀簾進畫舫時,分明瞧見了齊姝眼底的一抹淚意,發現他進來,才急急用帕子拭了下眼角。

  沈慎在齊姝對面坐下道:「沈某冒昧,並未備花,也沒想過贈公主花。」

  他這話委實無禮了些,齊姝身邊的宮婢正要出言呵斥,他卻繼續道:「我知公主今日來游湖,是太皇太妃的意思,沈某一屆武夫,也無多少雅性,公主同沈某在一起,委實委屈了些。」

  齊姝忙道:「沈將軍莫要妄自菲薄,今日是本宮自願前來的。」

  沈慎只是看著齊姝笑:「沈某是個粗人,說話也就不講究了,公主莫要介懷,沈某有個胞妹,性子同公主相似,沈某看公主同少師鬧彆扭,也像看自家胞妹一般。沈某雖不知公主和少師之間有何誤會,但婚姻大事,不可一時賭氣為之。」

  齊姝忍著竄上鼻尖的酸意搖頭,「本宮不是賭氣。」

  沈慎淺歎了聲:「公主若是真放下了,便不會這般難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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