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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一


  四月的天,不久才下過一場春雨。

  宋硯晦暗又有些自嘲地陷在了從前的記憶中,沒留意街上的車馬,幸得被他邊上的青年拉了一把,才沒撞上迎面駛來一輛馬車。

  饒是如此,還是被那馬車濺了一身的泥點子,駕車的車夫見他衣袍襤褸,又全無高中的喜色,料定他是個窮酸書生,朝著他狠狠啐了一口:「眼瞎了不成?」

  「哎!你這人怎麼說話的!」宋硯邊上的青年倒是想替他鳴不平,宋硯見那馬車富貴,攔下了好友,只說:「瞧著應是富貴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那青年這才悻悻作罷,見宋硯頹然至此,思索一番後道:「宋兄既說願去官宦人家府上做個西席或是客卿,我這倒是有個門路,我叔父這一年裡在進奏院教一女童開蒙,他如今中了進士,得請辭了,宋兄若是願意,我讓叔父替宋兄引薦一番,教習女童讀書費不了多少精力,宋兄閒暇時也可專心讀書,等三年後再考。」

  去達官顯貴府上當西席或幕僚,說來容易,但也得要人引薦的,其中打點人情關係,又得要不少銀錢。

  宋硯灰敗了半日的臉色,終於在此刻有了幾分喜意,直接駐足對著那青年一揖到底:「吳兄大恩,宋硯……沒齒難忘。」

  那青年倒是爽朗一笑:「以你我二人的交情,宋兄就莫要客氣了,我叔父先前還想讓我去,可我不過一秀才,哪敢登這門楣,還是等我叔父去州府上任,我跟去增長一番見識為好。也是宋兄有真學識,我才敢同宋兄提此事。」

  ***

  此事說定,三日後,宋硯便如約去了進奏院。

  他正式接替那青年的叔父任西席前,那官宦人家總得先見過他的人,再考量一番他的學識,認可了,他才能留下來。

  宋硯對此倒是胸有成竹。

  那青年的叔父是個年近五旬的老者,名喚吳廣坤,為人古板,學識上更是古板,能考上舉人,全靠著死記硬背歷年考題和諸多錦繡文章,連考數年,最後真讓他給碰上了。

  後來考進士,他還想效仿當年之法,可惜再也沒給他押對過一次考題,幸得遇上恩科,才終於撈得個官做。

  宋硯自認為學識上,比起吳廣坤還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不知對方是何方顯貴,吳廣坤提起來頗有些諱莫如深之意,言只有他被正式留用了,方可知對方身份。

  宋硯為了結交權貴,這些年也鑽營過不少東西,一聽便知絕對是個高枝兒。

  為了今日這場面見,他還下了血本,用自己為數不多的銀兩新裁了一身竹根青的袍子,就為了給那貴人留個好印象。

  吳廣坤進屋替他引薦時,宋硯便候在屋外,心境之緊張,竟不亞於幾日前去看春闈放榜。

  他這個年紀,若是在京中再謀不到個出路,想同京中貴女結親,以後仕途好走些,便徹底成了奢望。

  他一步步從臨安鎮那個小鎮中走出,見過了這京都的繁華,滿心抱負也還未得以施展,終是不願就這麼回那窮鄉僻壤之地的。

  忐忑不安等了片刻,裡邊終於傳喚他進去,宋硯不敢四下張望,垂首進屋後,便規規矩矩一揖,寬大的青色袖袍自腕間垂落,頗有魏晉名士之風,努力做出不卑不亢的姿態道:「小生宋硯見過大人。」

  房內一時沒人做聲。

  宋硯維持著作揖的姿勢不動,但一顆心幾乎已提到了嗓子眼。

  替宋硯引薦的也覺出異常,悄悄覷了坐于上方的人一眼,怕對方是見宋硯年輕了些,以為他沒真學識,這畢竟是自己引薦的人,若是不得貴人看好,只怕貴人對自己也頗有微詞,吳廣坤便替宋硯道:「宋小友年歲雖不大,卻是舉人出身……」

  「我知道。」上方傳來一道鳴金碎玉般的利落女聲。

  聽到這個聲音,宋硯便不受控制地抬起了頭,看到坐于上方那一身銀紅軟甲,外罩茶白錦袍,袒露一臂的鎧甲作文武袖的英氣女將時,臉色已是慘白如紙。

  「宋硯。」樊長玉平靜吐出這兩個字,如刃的目光已學會了收斂鋒芒,嗓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但統領千軍萬馬的威勢,只坐在那裡,便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宋硯只同樊長玉對視了一息,便狼狽垂下了頭去,萬般難堪湧上心頭,再次作揖時,腰身折得要多有多低:「小人……宋硯見過……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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