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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齊旻一出房門,守在外邊的影衛便朝著他揖手喚道:「殿下。」

  齊旻陰鷙道:「好生看著她。」

  影衛恭敬應是,等齊旻走遠後,才朝著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

  殿下素來多疑,連蘭氏在提出讓殿下誕下子嗣後,也不得殿下信任了,只有屋內那女人,不知給殿下下了什麼降頭,這麼多年來,殿下待她總是特殊。

  齊旻走出幾步後,先前在屋內向他稟報的那名影衛又跟了上來,衣襟上還沾著幾點血跡:「殿下,屬下已奉命斬了玄翦一臂。」

  齊旻負在身後的一隻手,還把玩著那半塊虎符,他半點不關心影衛所稟報之事,只道:「那半塊虎符是怎麼回事?」

  ***

  一場秋雨一場涼。

  從簷瓦上傾瀉而下的無根水在廊下濺起一抔抔水花,冷風裹挾著水汽撲到了牆根處,建房有些年頭了的紅木被雨氣浸成深色,倚牆而立的青年人衣擺下方同樣被擦出一道道淡淡的水印。

  廊下掛著的銅制風鈴被風吹得肆意搖晃,撞出一片淒清又破碎的銅鈴聲。

  屋內時不時又發出幾聲慘絕人寰的痛吟,謝征恍若未聞,只抱臂倚牆,望著這場說來就來的秋雨出神。

  冷風卷起他鬢角的碎發,冠玉似的臉上,一道細小的血痕被風吹得隱隱作痛,那雙低垂的眸子,冷厲如面上那道血痕。

  須臾,在屋內醫治的大夫挎著藥箱走了出來,同樣候在廊下的謝忠當即上前詢問:「朱將軍如何了?」

  謝征眸光也淡淡遞了過去。

  府醫無聲搖頭,歎息道:「腿上的筋骨斷了十幾年,早就壞死了,重新站起來是再無可能了。」

  謝忠失了一腿一臂,知道其中痛楚,沉默一息後只道:「盡力醫治吧。」

  府醫點頭下去配藥。

  在裡邊伺候的一名下人匆忙出來叫人:「侯爺,朱將軍說想見您!」

  一直苦苦追尋的真相就在眼前了,謝征卻遲疑了一息,才抬腳邁進房內。

  府醫刮開腐肉重新療傷過,屋內的血腥味尤為刺鼻。

  躺在床上的人滿臉鬍鬚,頭髮亂若乾草,其間不乏有蝨子亂爬,除卻一雙精煉有神的眼,幾乎辨不出五官。

  他兩腿都斷了,在暗不見天日的地牢裡被關了十七載,腿上瘦得幾乎只剩一層皮。

  謝征看著這位昔日在孟叔遠麾下,同為自己父親效力的老將,只說了句:「朱將軍,歸家了。」

  朱有常定定望著謝征,忽「呵」地悲哭出聲:「十七年……十七年了啊!謝將軍的後人,都長成這般頂天立地的模樣了!我老朱,有生之年……竟還能再見到將軍後人!」

  說到悲慟之處,他一個昔日上過戰場的男兒,竟也只能用力捶打著床沿,嗚嗚啼哭。

  謝忠瘸著腿上前扶住朱有常,紅著眼問:「朱將軍且先節哀,你何故會被魏嚴囚十七載?當年運糧延誤,是不是另有隱情?」

  一提到當年的運糧之失,朱有常情緒愈發激動,他哽咽道:「他魏嚴豬狗不如!孟將軍受的是千古奇冤啊!可憐老將軍含恨而終,孟氏滿門忠烈,卻連一脈骨血都沒再留下!」

  ▼第127章

  世人皆知,孟叔遠膝下兩子皆戰死沙場,只有小女兒最後招贅了一軍中小將,但在孟叔遠自刎于羅城後,他那小女兒從寺廟禮佛回去,馬車側翻摔下了山崖,屍骨無存。

  後來朝廷蓋棺論定,言是孟叔遠前去羅城解救災民,延誤了戰機,致使謝臨山和承德太子慘敗于錦州,世人唾駡孟叔遠時,罵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合該他孟家絕了後」。

  謝忠乃謝氏家將,他當然知道錦州血案罪魁禍首的這頂罪名有多大,一聽朱有常說孟叔遠是冤枉的,心中難免也悲涼,正想寬慰朱有常兩句,一直靜默少語的謝征突然開口:「孟老將軍的後人尚在人世。」

  此言一出,不僅朱有常,連謝忠都愣住了。

  朱有常顧不得自己雙腿殘疾,撐著床沿就要起身,幸得被謝忠及時攔住。

  「懇請侯爺告知,孟老將軍後人現在何處?麗華妹子……她還活著?」朱有常朝謝征兩手抱拳,咧著嘴,像是在哭又像是笑,渾濁熱淚滾進了亂糟糟的鬚髮中。

  謝征並不知孟叔遠女兒名諱,但聽到「麗華」二字,下意識就想起了在臨安鎮時,樊母牌位上寫的「梨花」一名。

  麗華,梨花,想來樊家夫妻是怕惹來禍端,才連自己原本的姓名都不敢再用。

  謝征對上朱有常殷切的目光,沉默了一息,道:「朱將軍節哀,孟老將軍愛女已不在人世,只余兩個外孫女。」

  朱有常作為孟叔遠麾下重將,也算得上是孟叔遠半個義子,同孟叔遠的子女們關係都極為親近,孟麗華,更是他看著長大的妹子,雖然早就猜想她不在人世了,可驟然聽謝征說孟叔遠尚有後人,他心中又升起了幾分希翼,以為孟麗華還活著。

  如今得知孟麗華已死,悲從中來,以手掩面哀哭了兩聲。

  謝忠對於謝征知曉這麼多關於孟家後人的事,甚是不解,以侯爺的脾性,從前身邊伺候的人都不敢在他跟前提起孟家人。

  他是怎麼把孟家後人的底細都摸清楚了,還半點消息都沒透露出來的?

  謝忠越想越覺著奇怪,眉頭都快皺成個「川」字,想問謝征,又知眼下不是時機,只得拍拍朱有常肩膀,跟著道了句:「還望將軍節哀。」

  朱有常也明白以謝征的立場,在不知真相前,只怕得對孟家人深惡痛絕才是,他對孟老將軍後人的事這般清楚,莫不是為了報仇?

  這個念頭一起,朱有常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強壓下滿腔悲意,打量著謝征問:「敢問侯爺,我那兩個世侄女現在何處?」

  謝征答:「她們現下都很安全,大的年方十六,反賊圍盧城時,大軍於薊州上游堵河道欲水淹反賊,她曾冒夜雨橫翻山嶺截殺反賊斥侯,後隨軍送軍糧前往一線峽,斬長信王麾下勇將石虎首級,拜陶奕陶太傅為義父,由其引薦參軍……」

  他嗓音低沉,不急不緩將樊長玉從軍這一路的歷程道來,寥寥數語所帶過的每一幕,都在他腦海裡浮現出了畫面。

  一線峽山上重逢時,她伏在他床頭嚎啕大哭;屍橫遍野的戰場,她提著把砍骨刀一臉凶戾地立在屍堆之上……

  從軍的這條路不好走,她吃過的苦,流過的血和淚,他都知道。

  「崇州一戰,她率右翼軍做前鋒,救賀敬元於刀下,斬長信王于馬背,封五品驍騎都尉。盧城之戰,她自稱孟長玉,自請出城死守,拖延時間,言願身死以續先祖清名。」

  朱有常聽著謝征細說這些,眼眶滾下的熱淚就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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