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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整個城樓上,只有底層小卒在歡呼這一場短暫的勝利,上邊的兵將,似乎都知道箭矢、火油、石頭、滾木這些東西都不夠了,盧城是守不住的。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沉重,但誰也沒多說什麼,依舊有條不紊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與其說是在準備下一輪守城戰,不如是在迎接一場壯烈的死亡。

  這種時候似乎連悲傷都變得多餘了。

  樊長玉看著那一張張或沉重或洋溢著燦爛笑容的臉,沉默兩息後,突然對何副將道:「末將有個法子,或許能讓盧城守久些。」

  何副將忙問:「什麼法子?」

  樊長玉道:「末將帶十幾人出城叫陣,單挑反賊那邊的將領,何將軍你趁此時澆封城門。」

  何副將一聽她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換取多守這幾刻的時間,忙道:「不可!」

  樊長玉說:「這是末將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拖延時間的法子了。」

  她看著何副將:「反賊連夜出逃至此,軍需糧草必然也不夠,一旦讓他們入了城,遭殃的就是城內百姓。賀大人以亡軀才守住的盧城,怎可因我等惜命便破在我等手中。城內還需何將軍主持大局,故末將請戰。」

  何副將面露難色。

  謝五急道:「都尉若執意要出戰,屬下願代勞。」

  樊長玉頭一回對謝五說重話:「你還不夠格。」

  何副將為難道:「樊都尉……」

  樊長玉唇角微抿,抱拳說:「何將軍,末將孟長玉,乃常山將軍孟叔遠之後,欺君本已是大罪,末將此生不能查清當年的錦州真相,替先祖正名,為天下百姓做件好事,也算是續孟家清名了,望何將軍成全!」

  何副將心頭大震,一番掙扎後,終是狠心一閉眼道:「准了。」

  樊長玉感激道:「謝將軍。」

  言罷就往城樓下方去。

  謝五忙跟上去:「屬下同都尉一道出城叫陣。」

  樊長玉在人少處頓住腳步,開口出乎意料地心平氣和:「小五,從軍這些日子,多謝你幫襯了。我知道你和小七留在我身邊,是他的意思。但他都要娶公主了,再留你們,我自己都過不去心裡那關。」

  謝五一直跟著樊長玉身邊,還不知皇帝派了欽差去賜婚一事,驟然聽到這些,只覺怪異,同時心下又為樊長玉接下來要做的事惶恐,急道:「都尉,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誰同都尉說的主子要娶公主了?」

  樊長玉不答,只道:「我不怨他,錦州慘案舉世皆驚,換誰也做不到原諒。我一直覺著自己爹和外祖父都是清白的,但那也只是我自己覺著罷了。今日我若身死盧城,權當是替他們贖罪了,只有一事,還想再拜託小五兄弟。我若去了,盧城得以守住,你避開宮裡和魏嚴的耳目,尋一戶好人家收養甯娘吧。」

  她頓了頓,好一會兒才說:「我如今放不下的,也只有她了。」

  心裡還有個人放不下的,只是這輩子早已緣盡了。

  謝五紅了眼:「都尉……」

  樊長玉對著他一抱拳:「拜託了。」

  不及謝五再說話,樊長玉已轉身朝著甕城下方集結好的隊伍走去。

  那十幾人都是薊州本地的,面上都帶著視死如歸的肅然。

  樊長玉目光一一從他們臉上掃過,說:「咱們出城去,若能多守一刻,等到大軍來援,那麼城內的袍澤手足、父老鄉親,就都不用死,咱們可能會被後世人記住名字,家裡人能得到朝廷一筆撫恤金,下半輩子吃穿不愁。」

  「若守不住,城破了,我們就只是黃沙底下萬千屍骨中的一具而已,家中的妻兒老小可能會在戰火中顛沛流離,也可能會死在反賊刀下。」

  說完了,她翻上馬背,沖看守城門的小卒們颯氣大喝一聲:「開城門!」

  厚重的城門在車軲轆滾動般的「吱呀」聲裡緩緩打開,樊長玉提刀駕馬從城內走出時,遠處黑壓壓一片的反賊小卒們明顯都愣住了。

  十六名精銳跟著出了城,呈雁陣分列在樊長玉身後,像是她背後生出的一雙羽翼。

  夕陽只剩最後一抹殘紅,城樓上的薊州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在這一片死寂的戰場裡,樊長玉的嗓音撕裂長風,傳進每個人耳中:「孟叔遠之後孟長玉在此,賊將可敢出來迎戰?」

  ▼第114章

  戰場上除了浩浩風聲,只餘一片死寂。

  幾十丈開外,還在重整軍陣的賊兵短暫地停頓了下來,幾名馬背上的小將面色各異往後看,等著中軍陣那邊傳來的軍令。

  樊長玉高踞於馬背上,眸色沉靜,手中握緊了長刀,不露一絲怯意。

  不知何故,遠處敵營裡卻遲遲沒有傳出回信。

  樊長玉眉頭一蹙,石越石虎死於一線峽後,崇州斬長信王那次,反賊麾下也折了不少大將,如今隨元淮手底下幾乎沒有能擔大任的武將。

  自己出此下策,是為了拖延時間。

  若是隨元淮看出她的用意,不願再折損手底下的能將,直接讓大軍壓過來,她和身後這十幾名將士怕是抵擋不了多久。

  樊長玉稍做思量,便計上心頭,手中長刀一指,喝道:「對面的反賊聽著,長信王已是我刀下亡魂,隨元青于康城被擒,你們追隨的不過是一個刀都提不動的孬種,手底下連替他陣殺敵的勇將都數不出來一個,他有何本事帶你們打到京城?許你們榮華富貴?爾等若是棄暗投明,一切便可既往不咎!」

  這番話喊出去後,對面的反賊軍陣裡明顯有了不小的騷動。

  城樓上的何副將等人察覺樊長玉的目的,也跟著罵陣:「隨元淮就是個孬種!喪家之犬一樣從崇州逃至盧城,手底下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就指望著你們這些雜兵拿命給他開出一條道,他好南遁逃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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