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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


  唐培義這會兒正焦頭爛額,看到這太監也擺不出什麼好臉色,「不知公公前來有何指教?」

  那宣旨太監敷著一層厚厚脂粉的臉上綻開層層褶子,皮笑肉不笑道:「陛下讓咱家來慰勞薊州將士們時,也給了咱家一個監軍的名號,咱家在這裡說的話,唐將軍還是聽得的吧?」

  這已是在抬他的身份壓人了,監軍在軍中有監察之權,唐培義只能硬著頭皮道:「公公哪裡話,只是眼下軍情緊急,末將實在是……」

  「咱家就是因為軍情緊急,才特地來這一趟的。」太監打斷唐培義的話。

  他目光掠過樊長玉時,樊長玉只覺自己像是被毒蛇的尾巴掃了一記,那種冰涼又黏膩的感覺,讓人噁心又驚懼。

  樊長玉思忖著李懷安昨夜同自己說的那些話,心道難不成這死太監要在這時候給自己下什麼套?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聽那太監慢悠悠道:「唐將軍麾下數萬大軍圍了崇州城多日,拿下反賊不過甕中捉鼈,卻弄成了如今這副局面,這三千騎兵派去盧城,能不能追上反賊還難說,便是追上了,僅憑就三千人馬,就能殺退反賊近兩萬大軍?」

  他皺巴巴的眼皮後半部分耷拉著,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不緊不慢開口:「這前線的戰況,咱家還是得儘快稟與陛下,才能讓兵部調遣人馬,在薊州以南儘快做好防備。」

  唐培義一聽他言辭間,壓根不覺薊州還能守住,面上便已是怒意難掩,冷硬道:「公公要回京稟與陛下,盡可稟與去,末將會帶著麾下部將,不惜一切代價馳援盧城。」

  那太監像是聽了個什麼笑話,笑眯眯道:「唐將軍有這份忠君愛國的心,咱家會在陛下跟前,替唐將軍多多美言幾句的,只是咱家就這麼上路,萬一遇上反賊,咱家怕是就沒法把這消息帶回去給陛下了。」

  他話鋒一轉,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目的:「唐將軍麾下的騎兵,撥兩千與咱家,護著咱家回京覆命。」

  唐培義目眥欲裂:「兩千?你要走了兩千人馬,我還拿什麼去馳援盧城?」

  太監吊著眼皮道:「唐將軍啊,你如今不過是自欺欺人,覺得薊州還未失守罷了,我問你,薊州若是失守了,你這三千騎兵抵達了盧城又能做什麼?撥與咱家兩千,咱家從泰州繞道趕回京城覆命,還能先一步把消息送回去。」

  唐培義喝道:「你要回去報信,沒人攔你,要我兩千騎兵,沒有!」

  太監冷哼一聲,收起了臉上的笑:「唐培義,你這是要抗旨?」

  唐培義早已被怒氣沖得頭暈眼花,連言語上也不願再敷衍眼前這油頭粉面的太監了,喝道:「老子今天就抗旨了!你他娘一個斷了根的孬貨,在宮裡搬弄口舌也就罷了,把你那套拿到老子這兒來,老子今天就是宰了你,再上報陛下說你死在反賊手上,你又能奈我何?」

  他身上那股匪氣一上來,還真震懾到了太監。

  李懷安適時候出聲:「唐將軍,莫要衝動。」

  唐培義一把揮開李懷安,對著樊長玉和鄭文常道:「你二人,速速領兵前往盧城!」

  樊長玉知道眼下的局勢不是她和鄭文常能應付下來的,只要守住了盧城,唐培義就不會被治罪,薊州城內的百姓也能免遭戰亂,當即就和鄭文常一道抱拳後離去。

  太監還在身後大喝:「唐培義,你膽敢這般對待朝廷欽差……」

  唐培義回頭看了那太監一眼,吩咐左右:「綁了!把人扔屍堆裡,讓他看看這一場仗下來,死了多少人!」

  他雙目發狠地盯著那太監,繃緊下顎道:「信,我會派人送回京城,公公就和我手底下這些戰死的將士一起留在這兒吧!」

  言罷大喝一聲:「大軍開拔!」

  他離開前廳後,李懷安看了一眼被綁成粽子拖下去的太監一眼,神色莫名,跟上唐培義時,說了句:「唐將軍這又是何苦?」

  唐培義一個八尺男兒,竟因今日這些事又一次紅了眼眶,他說:「賢侄啊,你看,咱們這些人,拿命去換的一個太平,不過是陛下身邊那些人搬弄個口舌的事。」

  他咧嘴一笑:「不是老子看不起文人,自古漂亮話,都是文人說的,他們風不風骨,老子不知道。但戰場上的那些白骨,拼盡一身血肉,能不能換後世記得個名字都難說。」

  「那閹人覺得薊州必是守不住了,可我瞭解賀大人,他便是還有一口氣,也會守到援軍至。」

  「帶騎兵先一步去援的那兩個孩子,也都是一身赤膽,他們能多拖一刻,勝算就多一分。」

  李懷安想到這個祖父和皇孫聯手做的扳倒魏嚴的大計,心底忽生出無盡愧意來,他道:「薊州若失,情況興許也沒那般糟,總能再奪回來的。」

  唐培義看著他,面目威嚴道:「行軍打仗豈可兒戲?當年錦州失於異族,過了多少年,灑了多少大胤兒郎的鮮血才奪回來的?」

  正好親兵急步而來,對著唐培義一抱拳道:「將軍,大軍已開拔,您的戰馬也牽來了!」

  唐培義便對李懷安道:「崇州我便託付與賢侄了。」

  李懷安看著他邁著虎步走遠的背影,心緒翻湧萬千。

  若無意外,薊州此時已被隨元淮拿下了。

  他並不擔心薊州城內的百姓,是因為他知道隨元淮就是皇孫,他不會濫殺無辜。

  這不過是一場戲,原本勝券在握的一場仗,因為魏嚴手底下的人壞了事,讓反賊逃離糧草耗盡的崇州,佔據了薊州。

  不僅朝堂會震怒,全天下的人也會被挑起怒火,魏嚴會成為眾矢之的。

  隨後薊州很快又會被奪回,「反賊」被繩之以法,和盤托出一切,交代當初能逃離崇州,並非是魏嚴手底下的人貪功,而是他和魏嚴達成了合作,魏嚴幫他逃出重重封鎖的崇州,他幫魏嚴拖延崇州戰局,讓兵權不那麼快被收回。

  至於盧大義的死,自然是魏嚴殺人滅口。

  為了讓這場戲做得足夠逼真,必須瞞著唐培義這些在棋盤上的人,也只有死足夠多的人,才能讓這事被發酵得足夠大。

  不知是不是聽了唐培義那番話的緣故,李懷安忽而覺著格外心神不寧。

  他不斷地在心底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了扳倒魏嚴而設計此事,是對,還是錯?

  曾經他覺得,大胤朝政把持在魏嚴手中,魏嚴一日不除,大胤便一日沒有未來。

  為了除去魏嚴這個大奸臣,朝堂上的博弈又算得了什麼,這些年他們李家起勢,為了同魏嚴抗衡,已填了不知多少人進去,為何今日會因死去的那些將士生出愧意?

  他們死了,就能扳倒魏嚴,讓全天下的百姓過上好日子。

  舍小我而成大我,這不該是錯才對?

  李懷安閉上眼,不願再去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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