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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軍醫一直到坐到一旁的矮凳上指揮樊長玉刮腐肉時,嘴角的鬍子都還在打顫。

  公孫鄞顯然也極其意外,他美名其曰關照受傷將士,堂而皇之地留了下來,挨了謝征幾記眼刀都沒挪動腳步,視線一直在樊長玉和謝征身上睃巡。

  樊長玉拿起匕首放到火上烤,所有注意力都放到了謝征胸口的腐肉上,壓根沒看周圍的人。

  親兵拿了乾淨的棉布帕子讓謝征咬著,謝征沒要。

  樊長玉拿起匕首,另一隻手已輕摁在了他胸膛上,問他:「怕不怕?」

  謝征說:「你動手就是。」

  樊長玉突然覺得眼窩泛酸,她壓下這一刻心頭的所有情緒,全神貫注刮起他胸口的腐肉,下刀極穩,嘴角也抿得極緊。

  謝征只一瞬不瞬地看著樊長玉,仿佛胸口的傷,自己的性命,都只是無關緊要的事。

  兩人額角都沁出了汗,卻都一聲不吭。

  樊長玉察覺手心也有汗時,找人拿了帕子胡亂擦了擦手和匕首把,便又埋頭繼續割傷口的腐肉。

  謝征渾身肌肉繃得像石塊一樣硬,手臂到額角的青筋都凸了起來,有汗水從他眼皮墜下,他卻連眼都沒眨一下。

  整個軍帳也沒人說話,安靜得出奇。

  公孫鄞持扇立在一旁,眼底的戲謔和嘴角的笑都收了起來。

  很奇妙的感覺,前一刻他還覺著,這女子和謝征,容貌上雖般配,可論起家世,於這女子也不知是福是禍。

  這一刻,他突然又覺得,這世間,除了這女子,大概也沒有第二個人,能讓謝征放心把性命交出去了。

  他連命都可以給她,將來又豈會讓她在魚龍混雜的京中受半分委屈?

  至於這女子配不配得上謝征,她都能讓謝征心甘至此,又哪輪得到旁人去置喙她好不好,配不配?

  他用扇骨在掌心輕敲了兩下,嘴角又淺淺彎了起來。

  謝征胸膛上最後一塊腐肉被刮完,樊長玉整個後背幾乎已叫汗水濕透,她扭頭對軍醫道:「好了。」

  軍醫忙灑了一瓶金創藥,又把在這期間搗好的草藥給謝征敷了上去,交代這些天最好別下床,在傷口完全癒合前,也別拿重物。

  樊長玉一直沉默地立在一旁。

  公孫鄞看夠了熱鬧,在謝征又一次冷冷朝他看來時,才慢條斯理同傷兵們說了幾句寬慰的話,給了謝征一個會替他保守秘密的眼神後,施施然起身跟著軍醫一起離去。

  人都走了,親兵怕被樊長玉覺出異常,不好意思杵在裡面,也跟著去了外邊。

  樊長玉這才小聲問謝征:「疼嗎?」

  謝征搖頭,說:「不疼。」

  樊長玉眼眶還是隱隱有些發紅,她之前煎的藥,就有抑制傷口發炎的作用,謝征這傷,也可以喝。

  她端來一碗,一勺一勺舀起喂給謝征,看他虛弱成這樣,有些難過地道:「你早些簽那和離書就好了。」

  謝征一口藥汁嗆到喉嚨裡,瞬間咳得撕心裂肺。

  ▼第74章

  樊長玉忙放下碗去幫他拍後背:「怎麼嗆著了?」

  這不拍還好,一拍,謝征直接伏在床邊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來。

  樊長玉被嚇得不輕,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謝征,扭頭就朝帳外大喊:「軍醫!快叫軍醫,有人吐血了!」

  守在帳外的親兵聞聲掀開帳簾一看,瞧見地上的血跡,拔腿就去追走出軍帳沒多久的軍醫。

  大帳內的其他傷兵見狀,亦是議論紛紛,有說謝征這是迴光返照的,也有讓樊長玉別太擔心,等軍醫來看過再說的。

  樊長玉用帕子胡亂給謝征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一隻手緊緊攥著他的,口中喃喃道:「沒事的,沒事的……」

  不知是在說給謝征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謝征一口淤血堵在胸口多日,這一番咳嗽,倒是將那口血帶了出來,胸口的窒悶感驟然減輕,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只是因為咳得太用力,大抵扯到了傷口,紗布上隱隱又浸出了血色。

  他看了一眼樊長玉緊抓著自己的手,原本沒多少血色的唇因為剛才咳血而多了抹豔色,卻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看得人莫名揪心。

  他半垂著眼,有些虛弱地道:「你要同我和離?」

  樊長玉眼淚汪汪:「不離了不離了!」

  她嗓音裡甚至帶了幾分哽咽:「你入贅給我才被徵兵抓走的,要是那天我們好好說話,你簽了和離書,官兵就不會帶你走,你也不會傷成這樣了。你別怕,你都這樣了,我不會不管你的,來的路上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死在了這裡,我就幫你收屍,你家裡已經沒人了,以後逢年過節,我也會給你燒供奉……」

  說到後面,她可能是真的怕眼前這人會死在這裡,眼淚大顆大顆掉落在被面上,砸出一個個小濕印。

  一隻手按在她後背,她被用力摁進一個帶著血腥味和草藥味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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