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逐玉 | 上頁 下頁
一六三


  軍醫在有藥後,第一時間拿去給謝征換,自從兩日前遇上泥石流,他們被困於山上,生生叫反敗的崇州軍給堵住了下山的路,謝征幾乎就沒怎麼合過眼,一直在同公孫鄞制定禦敵之策。

  他身上的傷極為嚴重,但因為藥物緊缺,這兩日便沒再換過藥,讓軍醫把傷藥先緊著些那些傷勢重的將士。

  長寧身體也爭氣,當日那服藥喝下去後,燒就退下來了,只是因為一直沒有吃的,明顯消瘦了下來。

  親兵們打來的獵物,沒有鹽和其他調味料,煮出的湯腥味很重,她聞著就吐,壓根吃不下,謝征讓人用草汁塗在烤肉上,她才勉強吃一點。

  公孫鄞知道謝征自己有傷在身,不方便照顧長寧,他住處又時不時有部將前去議事,便把小孩帶自己住的地方去讓親兵看著。

  此刻軍醫前去勸謝征換藥,知道將士們眼下食物和藥材都充足後,失血過多的眩暈和兩日未曾合眼的疲憊齊齊湧上來,謝征只覺自己閉眼就能徹底睡死過去,他抬手按了按額角,眼底全是血絲,道:「本侯尚撐得住,先給底下的將士們用藥,傷兵帳那邊人太多,也可遷一些將士到主帳來。」

  山上的軍帳也不夠,不少將士都是現場砍伐樹枝,臨時搭起的一個避雨棚子。

  軍醫擔心謝征的身體,忙道:「侯爺,傷藥夠用的,您的身體才要緊……」

  謝征忽而抬眸看了軍醫一眼,軍醫被那個冷沉又倦怠的眼神盯著,低下了頭去,所有勸說的話也堵在了喉頭。

  他心知自家侯爺雖凶名在外,卻極愛重手底下的兵將,歎了口氣離開軍帳,尋思著回頭還是得讓公孫先生來勸。

  公孫鄞聽了,只讓把包紮好的傷兵轉移到主帳去。

  軍醫一頭霧水地照做了,才明白公孫鄞是想著謝征見到那些傷兵,便該相信傷藥是夠用的了。

  謝征實在是疲乏至極,軍醫離去後,他撐著手本想繼續揉按隱隱作痛的額角,卻沒耐住倦意就這麼睡了過去,傷兵們被轉移進主帳,他聽見動靜才又醒來。

  親兵們在主帳裡擺上數張臨時用樹枝搭建起來的簡易軍床,讓謝征去空出的一張軍床上先歇會兒。

  謝征見自己坐在主位上引得傷兵們頻頻看來,便點了頭。

  他傷在胸前,著戎甲會壓著傷口,只穿了單衣。

  進帳的傷兵大多都是底層小卒,幾乎沒見近距離見過謝征,稀裡糊塗就被轉到了這邊軍帳,見他沒著甲,身上又有傷,還以為他也是受傷被轉過來的。

  謝征既把主帳借出去讓這些傷兵養傷,自然也不願讓他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戰戰兢兢躺著,交代親兵們別透露自己身份,合衣躺下後開始補眠。

  親兵們怕他著涼,又不敢把厚錦披風給他搭著,再三思量後,只得尋了件殘破的小卒兵服給他搭上。

  樊長玉煎好藥得知有一批傷兵被送到別處去了,過來送藥,她從門口的軍床挨個遞過藥碗,傷兵們發現她是個姑娘家,都有些靦腆,小聲地同她道謝。

  守著謝征的親兵往外瞥了一眼,在看到樊長玉時,一雙眼瞬間瞪得有如銅鈴大。

  他沒認錯的話,這是他們侯爺前不久才去清平縣山匪窩裡親自找的那位姑娘?

  她怎會穿著薊州兵服出現在這裡?

  親兵頓時腦補了一出肝腸寸斷的千里尋夫戲碼,看看睡沉的謝征,又看看還在送藥的樊長玉,猶豫著要不要叫醒自家侯爺。

  沒等他糾結太久,樊長玉便已端著藥碗遞到了跟前。

  謝征嫌光線太亮,側著臉朝裡睡的,大半張臉都埋進了陰影裡,樊長玉一時沒認出他,只瞧見他半身衣裳都被血泅濕了,纏在身上的紗布也被染紅了一大片,不像是才包紮過的樣子,人貌似還暈過去了。

  她忙皺眉朝帳外喊:「軍醫,這個人傷口似乎崩裂了,得重新包紮才行。」

  幾乎是聽到她聲音的瞬間,謝征就猛然掀開了眼皮。

  樊長玉正準備幫這個傷勢頗重的人調整姿勢,轉到床那邊去,不期然同謝征的視線對上,她整個人明顯愣住,好半晌,才不確定道:「言正?」

  這個名字一出口,再看他渾身是血的樣子,樊長玉鼻尖突然有些發酸。

  原來他真的差點死在了這裡。

  謝征看著她沒說話,眉頭下意識鎖著,旁人瞧不出什麼,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這就是懵了。

  親兵深思熟慮後,默默摞遠了一點。

  其他傷兵以為樊長玉是千里尋夫來找謝征的,紛紛投來了豔羨的目光。

  謝征看了樊長玉許久,似乎確認了她是真的來了這裡,才沙啞問出一句:「你怎來了?來這裡做什麼?」

  他兩夜未眠,嗓子有些啞。

  樊長玉沒想過再次見到謝征是這樣的情形,她看著他身上那些血跡,眼底莫名有些發澀,道:「我來找你啊。」

  這是真話,她得知他也在這支燕州軍裡,怕他有什麼閃失,才跟著一起來送糧。

  謝征聽到這話,瞳仁微不可見地縮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把鉤子突然勾得緊緊的,刺疼,又升起綿密的癢意,仿佛有什麼東西想在那團血肉裡生根發芽,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望向樊長玉:「找我?」

  樊長玉已幫他拆開了紗布,望著他橫貫了大半個胸膛的那道混著草藥汁和發黑血跡的猙獰傷口,眼眶更紅了些,沒顧上回答他的話,抿緊唇角壓下心酸問他:「怎麼傷成了這樣?」

  比她撿到他時他身上那些傷還要可怕些。

  謝征頭一回瞧見她眼中露出那樣的神色,像是雨後霧濛濛的山林裡照進的晨曦,溫暖,溫柔,璀璨,又憐惜。

  心口的那把鉤子勾得更緊,疼,又癢,像是傷口在催生新芽,他指尖動了動,下意識想觸碰什麼,移開視線道:「傷口看著嚇人,沒那麼嚴重,沒傷到肺腑,躺幾天就能養得差不多。」

  樊長玉自然不會信他這套說辭,她看著他還沾著血的蒼白臉頰,突然覺得很難過,說:「你別從軍了,跟我回去,我殺豬養你。」

  公孫鄞和軍醫剛走至帳外,正要掀帳簾,聽得這麼一句,不由齊齊頓住了腳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