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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兵法上講究知己知彼,謝征所學的東西,他全盤照學,謝征打下的每一場勝仗,他父王的謀士們也會和他一起複盤多次,尋找其中的破綻,制定反勝的戰術。

  正是因為這些年一直複製著謝征做過的一切,他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是活成了謝征的一個影子。

  這世上除了謝征自己,應當就只有他最瞭解他。

  若是和那個女人的骨血,以謝征的傲氣,或許會冒這個險。

  但只是那個女人的妹妹,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值得拿萬千將士的性命去搏這一把。

  莫非……當真是他高估了謝征?

  出神的這會兒功夫,戰馬前腿中箭,嘶鳴一聲後,迫於慣性就要往前栽倒,隨元青回過神,臉色難看地一手抓著長寧,一手以長.槍拄地借力翻到了旁邊一名騎兵的戰馬上,這才避免了被連人帶馬摔出去。

  謝征已馭馬追了上來,他橫馬立于大道中央,攔住了隨元青和一眾親衛的去路,一手輕扯韁繩,單手斜提長戟,眼神玩味看著隨元青,輕描淡寫道:「看來隨世子沒吃夠上次的教訓,才這般不長記性。」

  「轟」地一聲驚雷炸響,閃電的白光切出謝征臉上刀削般的輪廓,冷沉的夜色拖曳於他身後。

  他一人一騎擋著崇州十幾騎,那股壓迫感卻愣是讓馬背上的騎兵們覺著呼吸都有些困難。

  隨元青也被這句話激得險些壓不住眼底的怒色,只不過很快冷靜了下來,痞笑道:「都說侯爺騎射功夫不凡,隨某能領教兩次,也是隋某的榮幸不是?」

  跟著謝征同來的幾名親騎這時才趕過來,堵住了隨元青一行人後退的路。

  隨元青並不慌張,他歪了歪頭,看著謝征笑問:「隨某以為,侯爺並非那等把將士性命當做兒戲之輩,為了救回這小孩,侯爺倒是捨得。」

  他說著摸了摸長寧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像是在摸什麼小動物一般。

  這是明顯的離間計,想讓跟隨謝征的將士對他心生不滿。

  謝征只反問他:「這場春雨下得大嗎?」

  雨勢更猛,豆大的雨珠子砸在地上,在火光裡將原本的泥地砸出一個個小坑。

  隨元青一開始沒聽懂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場雨來了,等反應過來時,臉色驟然難看,一想到圍了盧城的那五萬大軍大概會命喪於這場春洪,他額角的青筋都凸起一條,眼底壓著薄怒,抬起槍尖指向謝征:「你早就知道這是計?從薊州借兵兩萬也是假的?」

  謝征不置可否。

  隨元青咬牙切齒看著他,須臾,倒是大笑起來:「也罷,盧城之戰敗了便敗了,擒了你,可遠比攻下盧城直取薊州來得痛快!」

  他拎起馬鞍前的長寧,冷笑道:「侯爺謀算過人,隨某甘拜下風,既是如此,便也沒有留這小孩性命的必要了。」

  言罷,竟是把長寧往天上一拋,手中長.槍直刺過去。

  長寧嚇得短促驚叫一聲,謝征眸色一凜,長戟格開隨元青的武器,在馬背上借力一踏,躍起去接長寧,隨元青瞅准這時機,長.槍從謝征腋下的戰甲斜刺進去。

  沒了戰甲阻隔,槍尖刺進肉裡,大約是紮到了骨頭,隨元青手上才明顯傳來鈍感。

  一切只在瞬息之間,謝征一手還抱著長寧,見一名親騎過來,直接將長寧扔向那名親騎,一手壓下槍柄,借著烏金槍頭挑開自己胸甲,落於自己馬背上後,長戟一揮掃向隨元青。

  隨元青駭得在馬背上單手一撐,整個人騰空躍起才躲過那一戟,卻沒料到謝征會以長戟撐地,借力躍起一腳橫踢向他胸口。

  那一腳落于身上時,隨元青便覺著肋骨斷了,整個胸腔瞬間擠壓撕裂般疼,喉間也湧上了血腥味。

  他本能地還想爬起來,長戟的戟刀卻已抵在他咽喉處。

  雨下得太大,劇烈的疼痛又讓他眼前有些發暈,沒能看清這一刻謝征是何神情。

  但隨元青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敗了,還敗得徹底。

  他被擒住,崇州騎兵們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很快有燕州騎兵過來綁了隨元青。

  謝征居高臨下看著他道:「帶回去。」

  隨元青的幾名親衛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卻不敢再上前,其中一名趁謝征等人不注意,翻上馬背就往回跑去報信。

  謝征吩咐幾名親騎:「即刻前往一線峽。」

  原本還擔心誘不了長信王大軍進峽谷,但活捉了隨元青,可比他親自做餌的效果更好。

  一行人馭馬往回走,謝征坐於馬背上腰背挺得筆直,唇色卻隱隱有些發白,他執戟的那只手,不斷有血珠從袖子裡浸出,劃過手背,順著長戟的戟刀滴下。

  褚色的裡袍成功掩蓋了鮮血的顏色,加上大雨掩蓋了血腥味,親兵們還未發現他的異常。

  長寧坐在一名親兵的馬背上,被嚇懵了,緩過勁兒來後沒忍住抽抽噎噎地哭,口齒不清地一會兒叫「阿姐」,一會兒叫「姐夫」。

  謝征瞥了一眼,想到回去這一路還得途經屍首遍地的戰場,對親衛道:「蒙住她眼睛。」

  ▼第71章

  幾十騎分散奔走在曠野中,渾濁積水淹過了馬蹄,身後的崇州軍很快撕咬了上來。

  為了將崇州軍引進峽谷深處,謝征特意讓幾十名親騎做出潰逃之勢,讓對方輕敵。

  隨元青被五花大綁拴在一名騎兵馬背上,肋骨斷了不知多少根,整個胸腔都被擠壓得生疼,他當然知道身後的崇州軍追來必定是有來無回,可自己被綁,燕州軍又佯裝敗退誘敵,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挽回不了的局面了。

  他忍著胸腔撕裂般的劇痛冷笑出聲:「侯爺叫我那鎏金鳳翅槍.刺中心肺,還能忍痛騎馬這般久,委實令隨某佩服。」

  他那一槍從謝征腋下的戰甲間隙裡斜刺進去,但謝征表現得實在太過鎮定,便是那名接住長寧的親騎都以為他只是受了點輕傷,其他人更不用說了。

  在隨元青出言後,便沒忍住紛紛朝謝征看去。

  隨元青的目的就是為了亂軍心,謝征一倒,群龍無首,今夜這一戰或許還有翻盤的可能。

  雷聲轟鳴,謝征濕透的披風貼著甲胄垂至馬背,他微微側過頭,身姿筆挺,側臉在森白的閃電下恍若冷玉雕琢而成,鳳目半抬,散漫開口:「看來隨世子那槍頭是蠟做的,下次上戰場,還是記得換成鐵的。」

  語調裡滿滿都是嘲弄。

  親騎們全都嗤笑出聲,隨元青臉色難看:「隨某且看侯爺撐得到幾時。」

  謝征冷瞥了隨元青一眼,對載著他的騎兵道:「隨世子精神尚好,讓他下馬走走。」

  隨元青臉色驟變,他當然知道這絕不是「下馬走走」那般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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