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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帳房先生道:「咱們掌櫃就是個菩薩心腸,對樓裡的夥計都好,樊娘子別見外就是了。」

  俞淺淺也說:「我這人交朋友看眼緣,我打第一眼瞧見你,就喜歡你這性子,你也別跟我忸怩,願不願意入駐我這溢香樓,給句話就是。」

  樊長玉道:「願意,租金不用少,不過我確實沒法自個兒看著鋪子,若是借用掌櫃的人手,我再另付一份工錢。」

  俞淺淺聽了便笑問樓裡的夥計:「你們可都聽見了,願意多掙一份工錢的,這會兒就可以站出來讓樊老闆認個臉了。」

  樊長玉聽到「樊老闆」這稱呼,報赧之餘,又覺著怪新奇的。

  跟鎮上的人直接喚她長玉不同,好像她有了一層別的身份,而這層身份似一葉扁舟,眼下雖還小,卻能載她去更遠的地方。

  樓裡的夥計們交頭接耳議論了一陣,很快就有一個模樣頗為幹練的女子出聲道:「我願意去前邊的鋪子裡賣鹵肉。」

  樊長玉對這女子有印象,她之前好像是專門接待女客的,做起事來井井有條,嘴還甜。

  俞淺淺同她道:「這丫頭叫茯苓,小時候被賣去給人當婢子,她自己攢錢贖身後,碰上我這樓裡招工,就來樓裡做事了,是個能幹的,你看如何?」

  樊長玉點頭:「就她了。」

  茯苓是個會來事的,當即就賣乖道:「多謝掌櫃的,往後還請樊老闆多多照看了。」

  俞淺淺指著她對樊長玉笑:「瞧瞧,多會貧嘴。」

  樊長玉也忍俊不禁。

  用完飯,樊長玉便向俞淺淺辭行,縣城裡地段最好的鋪子租下來了,以後就得長期供鹵肉了,她得回去考量一番,看是雇個車,還是直接買輛牛車,還有縣學那邊的臘肉,下午回去後也還得給那胖掌櫃送過去。

  俞寶兒跟著她娘送樊長玉一行人到酒樓門口,大人們說大人們的,他們小孩也有自己的話說。

  俞寶兒對長寧道:「下次你來,我帶你去看我的書房,裡邊好多書,還有泥偶、木雕、珊瑚擺件,可好看了!」

  長寧緊緊攥著樊長玉的衣角,抿了抿唇,小腦瓜努力想了一番,終於想出了個能炫耀的:「你來我家,我帶你去看我阿姐的殺豬刀,大大小小十幾把呢!運氣好的話,還能帶你看我阿姐殺豬呢!你見過殺豬嗎?」

  俞寶兒搖頭,眼中不乏羡慕。

  長寧兩隻手比劃:「我姐一巴掌就能把豬玀拍暈!」

  樊長玉:「……」

  面對俞淺淺母子齊齊投來的震驚目光,她趕緊低咳一聲:「甯娘,走了。」

  長寧這才邁著小步子跟她往外走,不過昂首挺胸的,像只打了勝仗的公雞。

  樊長玉雖努力繃著面皮,耳朵卻紅了,像是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征眼角餘光掃到這姐妹倆,嘴角多了絲不太明顯的笑意。

  三人坐牛車回鎮上時,樊長玉還止不住地感慨俞淺淺人好。

  謝征只輕嗤了一聲。

  樊長玉皺了皺眉,問:「我有說錯嗎?」

  謝征淡淡抬眸:「你被人賣了,都只會上趕著替人數錢。」

  樊長玉心中不快道:「俞掌櫃就是個大好人,你為何要詆毀人家?」

  謝征毫不留情道:「那你也別忘了,她是個商人,你同她做生意,也沒從她那裡拿多少好處,如今倒是一味地對她感恩戴德。」

  他目光涼薄了幾許:「她這收買人心的手段,你怕是一輩子都學不會。」

  樊長玉很喜歡俞淺淺,聽謝征這般說她,頓時不太高興:「你怎麼總把人往壞處想,俞掌櫃的確幫襯了我許多……」

  謝征打斷她的話:「她幫襯了你什麼?」

  樊長玉對上他銳利的目光,一時語塞,隨即道:「我才開始賣鹵肉,若不是俞掌櫃給機會,我也不可能這麼快跟溢香樓做成生意。」

  謝征問她:「整個清平縣賣鹵肉是也不止你一家,為何她就選中了你?」

  樊長玉道:「是李師傅幫忙引薦……」

  謝征看著她不說話,她聲音便慢慢小了下去。

  靜默片刻後,謝征才道:「那廚子引薦了你不假,但你做出來的東西不像樣,人家也不會選你。商人不會因人情選次品,只會在同等品級的東西裡,給一個順水人情。」

  樊長玉交握的一雙手握得更緊了些,繼續道:「今日賣鹵肉的錢,俞掌櫃原本也是不要的,我一再堅持,她才收了本錢。」

  謝征問她:「你賺的那才多少?指不定還沒有她一桌賺的銀錢多。」

  樊長玉抿緊唇:「不是銀錢多少的問題,那是人家的一份心意。」

  謝征皺眉道:「我沒讓你理所當然地受這份好,我只是在告訴你,她讓你的這份利,和你對她的感激並不對等。你可以記著她的人情,但沒必要因為受過這份利,就處處放低自己的姿態。何況今日,你和她本就是各取所需,她扶持你,也是為了打壓王記。」

  樊長玉不吭聲了。

  謝征知道她性子純善,旁人待她一分好,她就總想著還十分。

  他緩了幾息,道:「同你說這些,也不是詆毀那位掌櫃。你看得清一切了,往後或許才能跟她成為摯友,只記著感激和恩惠,那你同她手底下老實做事的夥計也沒什麼區別。」

  樊長玉長這麼大,的確沒人教過她這些。

  爹娘過世後,除了趙大娘一家幫襯過她,旁的事都是她自己扛過來的,突然被俞淺淺給予了這麼多善意,她就像是一個快凍死在嚴冬裡的人得到了溫暖,本能地向著那團暖意靠近。

  好半晌,她才說了句:「謝謝。」

  嗓音有些悶悶的,但並不頹唐。

  她知道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有很多東西要學,現在才明白一些自己從前不懂的東西,也不晚。

  她再次朝著謝征看去時,眼底就全是求知的渴望:「言正,你多教我一些吧,我以後也想成為俞掌櫃那樣厲害的人。」

  謝征微微一哂,道:「你做生意還是算了,我同你說過,她最值得稱道的地方在於用人。」

  樊長玉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謝征本不願多說了,卻還是道:「就像她今日借樓裡的女夥計給你,你心中必然是念著她的好。但她只是在你需要什麼的時候,正好給了你要的東西。摒棄一切人情,你並不欠她,租她的鋪子你給了租金,借用她的夥計你付了工錢。相反,用她自己的夥計管著你租下來的鋪子,對她才是百利而無一害。」

  他眸光暗了暗:「她就是想知道你的帳目,都只是問句話的事。」

  樊長玉說:「我相信俞掌櫃不是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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