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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樊長玉意識壓根就不清醒,腦袋一點一點的,在謝征湊近去聽她說話時,她腦袋剛好又一次垂下,唇淺淺擦過他臉頰,腦袋正好埋進了他頸窩裡,一雙本就茫然困倦的眸子也合上了,壓根不知自己做了什麼。

  謝征卻整個人僵住。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風聲,雪聲,篝火燃燒的聲音都停了。

  她毛茸茸的頭頂就抵在他頸側,呼吸聲綿長而清淺,看樣子是睡熟了。

  謝征好半晌都沒動作,直到邊上傳來一道弱弱的嗓音:「阿姐?」

  謝征側過頭,就見長寧似乎剛醒來,一手還抱著她的紅封,一隻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困惑看著他和樊長玉。

  他瘦長的手指輕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碎發垂落在額前,眸色在燈影裡漆黑沉靜:「你姐姐睡著了,別吵到她。」

  長寧乖乖點頭。

  謝征指了指一旁的油燈,道:「拿得動油燈嗎?」

  小長寧更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兩手捧著油燈走在前邊,謝征一手穿過樊長玉腋下,一手穿過她膝彎,把人打橫抱起,穩穩地走在了長寧身後。

  樊長玉把他從野地裡背回來過兩次,他卻還是頭一回抱起她。

  她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清減些。

  是了,短短兩月,她經歷的是雙親亡故、竹馬退婚、大伯搶她家產,再往近了說,這兩場刺殺也足夠普通人膽戰心驚一輩子。

  她表面像個沒事人一樣,每天依舊早出晚歸掙錢養家,飯桌上也從來不見她食不下嚥,哄她胞妹時還會跟那小孩一起嘻哈玩鬧。

  從前謝征覺著是她心大,這一刻卻突然覺得,也許……她並不是心大,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傷感難過而已,所以努力掙錢,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敢讓自己生病,也不敢讓自己一蹶不振。

  因為她妹妹只有她能倚仗了,她不能倒下。

  從堂屋去北屋的路不長,在黑暗與燈影的交錯中,謝征心頭卻湧上了許多複雜的情緒。

  到了北屋,長寧身量不夠,不能把油燈放到桌上,就先把油燈放到了一張圓凳上。

  謝征把熟睡的樊長玉放到了床鋪上,長寧就蹬蹬蹬跑過來兩手抱住樊長玉腳上的鞋子,使勁兒往後拽,幫她姐姐脫鞋。

  小孩鉚足了勁兒卻還是不得章法,謝征道:「我來。」

  他幫忙脫下兩隻鞋,本想就這麼幫樊長玉蓋上被子,長寧卻道:「阿姐的襖衣還沒脫。」

  謝征指尖微頓,哄小孩說:「你阿姐睡著了,脫襖衣可能會弄醒她,讓她就這樣睡吧。」

  長寧這才作罷。

  他給樊長玉蓋上棉被時,小孩也踢掉鞋子爬上了床,像個小大人一樣幫她姐姐掖了掖被角。

  謝征等小孩也躺下了,才把油燈放到了一旁的木桌上,回過頭看了一眼床帳那邊,昏黃的燈火下,樊長玉臉上帶著醉酒的薄紅,睡相乖巧又嫺靜。

  他突然就想起了他教她大胤律法的那一晚,她背律令背睡著了,趴在書案上,在睡夢裡哽咽喊出的那一聲「娘」。

  心頭那股陌生又奇怪的情緒又升了起來。

  「姐夫?」

  長寧見他一直盯著這邊,眨巴眨巴眼喚了他一句。

  謝征回過神,說:「方才在那邊屋子裡的事,別告訴你姐姐。」

  小長寧很迷茫:「什麼事?」

  謝征沉默了一息,想著她那會兒剛醒,或許沒看見,便道:「沒什麼。」

  他準備拂滅油燈時,小孩道:「姐夫你回屋不用燈嗎?」

  「不用。」

  話落,油燈已熄滅,屋內陷入了一片黑暗。

  謝征在一片暗色中步履從容離開了房間,出門時還順手帶上了門。

  他回房前,把還在火塘旁的雞籠子裡的海東青也帶走了,進屋後點上油燈,研墨將白日裡沒寫完的那封信寫完,隨後才放進一個竹筒裡,綁到了海東青腳上。

  海東青翅膀和腳上的傷已養得差不多了,這些日子因為沒有出去飛,每日還有一大碗鮮肉碎或內臟吃,整只隼都圓潤了一圈。

  謝征抬臂讓海東青跳上來時,感受到小臂上的重量,眉峰微不可見地皺了皺:「送完信,在外邊飛到天黑再回來。」

  海東青一雙豆豆眼下意識瞟向堂屋那邊那個裝肉碎的大碗,感受到身後的人氣息驟冷,才趕緊煽動翅膀飛向了深沉的夜幕裡。

  謝征在海東青飛遠了後也沒進屋,而是負手站在簷下看了許久柳絮一般紛紛揚揚往下落的大雪。

  讓趙詢買糧時,他就預料到了官府那邊終究會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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