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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她平日裡努力維持著一副官太太的樣子,這段時間也受夠了恭維,突然被樊長玉這般下臉面,臉上豈止難看二字能形容。

  衣裳雖換成了錦緞,可十幾年操勞,以至身形乾瘦矮小,臉上也沒什麼肉,非但撐不起那一身衣裳,消瘦造成的高顴骨反而加重了那股子刻薄。

  樊長玉譏嘲道:「宋舉人這禮物太貴重了,我是萬萬不敢收的。您老拿著算命批文來找我退婚,我一個子兒都沒收你們宋家的,反而是宋老秀才當年的棺材是我爹買的,宋舉人後來的束脩也是我爹墊的,一些顛倒黑白嚼舌根子的,都還能說成是我爹施以小恩小惠,逼宋舉人娶我這個屠戶女。」

  她冷笑一聲,「我爹娘屍骨未寒,可禁不起這樣的詆毀。」

  宋母當即就色厲內荏道:「外人說的,幹我們母子何事?」

  樊長玉垂眸看著地上的銀元寶,嘴角勾起:「我又沒說是您指使那些人這樣說的,您急什麼?」

  宋母禁不住樊長玉這樣激,又被這麼多街坊鄰居瞧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喝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樊長玉道:「未免再被那些黑心肝的人搬弄是非,今日就請街坊鄰居們都做個見證,宋舉人的這些元寶我是萬萬不敢收的。但我爹娘過世,胞妹年幼體弱,夫婿也一身傷病,家中的確急缺銀錢,今日便同宋舉人算一筆帳,我爹替你家買棺的錢,替你墊付的那幾年束脩,一分不少地還我不難吧?」

  她笑了笑,不無諷刺地道:「也省得宋舉人和宋老夫人聽了些風言風語,總覺著我樊家想挾恩圖報。像上次樊大帶賭坊的人砸我家,鄰家大娘哭到宋舉人家門口去求助,宋家大門都哭不開。」

  旁人不說這些,只是給宋家一塊遮羞布罷了,眼下被樊長玉直接扯下來了,宋母臉色已不能用難看來形容,她看了一圈街坊鄰居暗中鄙夷的神色,只覺臉色火辣辣地躁得慌,樊長玉這話就差指著她鼻子罵宋家忘恩負義了。

  硯哥兒可是要靠狀元的人,若是被這粗鄙殺豬女詆毀,耽擱了前程,那可是要了她老命了!

  宋母哆嗦著正要出聲,卻聽得一直沉默的兒子對那殺豬女說了句:「你來尋我,我便不會無動於衷。」

  「硯哥兒!」宋母白眼一翻,差點沒暈過去。

  樊長玉也皺起了眉,心道宋硯大庭廣眾之下說這樣的話是發什麼瘋。

  然而未等她說什麼,人群外便傳來一道軟糯的話音:「姐夫,好多人啊!」

  男子的嗓音很是冷淡:「你別跑遠。」

  樊長玉回過頭,就見胞妹在自家門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男人約莫是怕她自己出來看熱鬧走丟了,才跟了出來,漂亮的眉頭一直皺著,似覺著小孩麻煩。

  他穿著成婚那日的那身赭紅色衣裳,長髮簡單束起,寬大的袖袍垂下將單拐遮住了大半,眉眼清冷,面色如雪。

  半靠在在門扉處,姿態散漫,不知出來了多久,亦不知把她和宋家母子的對話聽去了多少。

  樊長玉跟他視線對上,他面上看不出情緒,只唇角似挑非挑的,卻又不是一個笑的弧度。

  ▼第15章 他護犢子

  「那就是長玉招贅的夫婿了吧?」

  「大婚那日我瞧過一眼,這麼些日子不見,瞧著倒是更俊了些!」

  「這上門贅婿和前舉人未婚夫對上,可有得看了!」

  街坊間的婦人們瞧見了謝征,又看看宋硯,不免低聲議論起來。

  長寧也看到了長姐,當即就拽著謝征的袖子一路小跑了過來:「阿姐!」

  她頭上兩個揪揪隨著她跑動一顫一顫的,一張圓臉嫩白,穿著件厚實的襖衣,整個人看上去像一顆長出了短小四肢的雪球。

  地上積了薄冰,很容易滑倒,樊長玉忙道:「你慢些跑,你姐夫腿上有傷,當心摔著!」

  「姐夫」兩個字出口,樊長玉自己都有點不自然。

  她去看言正的臉色,對方一張臉清雋淡雅,對她的稱呼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仿佛經常被這樣叫一般。

  其實長寧確實經常這樣叫他姐夫,只是樊長玉不太習慣教長寧這麼喊。

  長寧已跑到樊長玉跟前,心虛地吐了吐舌頭,伸出短胖的小手就抱住了她一條腿,有些敵意地看向對面宋家母子。

  她是故意拉著姐夫跑過來的,這兩個壞人要是也敢欺負阿姐,姐夫能一拐杖把他們腿也給打瘸!

  她只是沒告訴阿姐自己這個聰明絕頂的主意!

  樊長玉半點不知胞妹心中的小九九,摸了摸她發頂,看向謝征道:「你傷還沒好,出門多有不便,沒必要由著甯娘胡鬧……」

  她這話說得很客氣,但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副體恤夫婿的模樣了。

  不少人目光在宋硯和謝征之間打轉。

  心說論樣貌還是樊長玉招贅的這夫婿強些,但論本事,還是宋硯強些,畢竟舉人老爺可不是誰都考得上的。

  謝征垂眸看她隱隱還有些紅意的眼眶,只說了句:「不妨事。」

  好看的鳳眸卻微微眯了眯。

  她哭過?

  為了她那個前未婚夫?

  那看樣子是真沒放下。

  出息。

  北風肆虐,拂動垂落在身前的長髮,他懶洋洋抬起了眸子,朝樊長玉身後的那藍衫男子看去。

  目光散漫,給人的壓迫感卻極強。

  和他視線一對上,宋硯只覺像是被野狼盯住了一般,汗毛都不自覺豎起,他下意識避開了對方的視線,心口卻還是有一陣陣的緊縮感。

  像是僥倖從豺狼口中脫身的獵物在戰慄。

  謝征沒跟那對母子多費什麼口舌,簡明扼要說了句:「還錢。」

  不止宋家母子和圍觀的人群,就連樊長玉都懵了一瞬。

  謝征極不喜歡把一句話說第二遍,見那對母子沒反應,好看的鳳眸裡已帶了幾分不耐,「人父母死了就想賴帳?」

  長寧緊張抿著小嘴,卻神色難掩激動地看著她姐夫的拐杖。

  姐夫要打人了嗎?

  總算反應過來的宋硯和宋母,驟然又聽到他後半句,宋母險些沒給氣得當場背過氣去。

  這樊家夫妻倆的嘴,當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她家這頭還沒說什麼呢,對方就又給她扣了個賴帳的帽子了!

  宋母氣得直哆嗦,被兩個婦人扶著才能站穩,「我家何時說了不還?」

  她又喚宋硯:「硯哥兒,把銀子數給他們!」

  宋母哪怕當年一貧如洗,死了丈夫在街邊扣頭求人施一口棺材時,都沒覺著有今天這般丟臉過。

  她說完這句就先往巷子外去了,像是一刻也不想在這這裡多待。

  臉面這東西就是這般,沒有的時候,任怎麼磋磨,都不覺有什麼,一旦有了頭臉,再被下了面子,心底的滋味可就難受極了。

  樊長玉也沒料到他幾句話就把宋母氣成了這般,有些詫異地朝他看去。

  對方只淡淡給了她一個眼神。

  樊長玉莫名從他那個眼神裡讀出了點你沒出息,我替你要債的意思來,神色很是茫然。

  樊長玉爹當年施棺給宋家,除了一口棺材,當然也還有壽衣和辦喪事的錢,當初給的一共是十兩。

  宋硯的束脩,鄉學裡的夫子收的一年二兩銀子,宋硯在鄉學讀了五年,才考上了縣學,縣學的夫子們知曉他家貧,商議後免了他的學費。她爹幫忙墊付的也就是十兩束脩。

  宋硯把那兩個元寶遞給樊長玉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直接替樊長玉接過了銀兩,宋硯抬眼看去,是她招贅的那夫婿。

  對方神色冷冷的,只說了句:「兩清了。」

  是啊,此後就從她兩清了。

  宋硯看著樊長玉,嘴角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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