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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樊長玉抿了抿唇,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抱歉,我早該想到的,你入贅與我,他們肯定會說很多難聽話……」

  房門突然打開,樊長玉的話音戛然而止。

  對方剛才似在處理傷口,此刻外袍披在肩頭,裡衣的系帶只系好了下面幾根,最上邊的還沒來得及系上,露出好看的鎖骨和一小截肌理結實的胸膛,那張漂亮得極具攻擊性的臉上,神色不太好看:「你是覺著打折他們一條腿還不夠?」

  樊長玉趕緊搖頭。

  謝征眼皮半抬起:「幾個渣滓的話,我還不至於放心上,我說了,是他們太過聒噪。」

  他轉身進屋,樊長玉跟了進去,下意識問:「要我幫忙嗎?」

  對方突然扭頭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把裡衣的最後一根系帶也系上了:「已處理好了。」

  樊長玉:「……」

  弄得好像她給他上藥圖他什麼一樣!

  她手上還拿著新買的發帶,現在送給他倒顯得她似乎真對他有什麼非分之想,在對方目光掃來時,她面無表情綁到了自己高高紮起的馬尾上,「這是我給自己買的發帶。」

  墨藍色並不適合女子,但她綁上後倒是出奇地英氣。

  謝征神色有些微妙。

  樊長玉自認為扳回了面子,她不是個氣性長的,把藥瓶子放到桌上後,說起自己今日去衙門的事:「王叔同我說,樊大向縣衙遞了狀紙,沒結案前,房地我暫且過戶不了,想來賭場那邊也是記恨上次丟了臉,跟樊大通氣後,才想用這樣的方式逼走你。」

  在賭場那群人眼裡,他是個外鄉人,在臨安鎮人生地不熟,又有傷在身,再好拿捏不過。

  畢竟普通人被這麼找上門一頓嚇唬,早就被嚇破膽了。

  她的贅婿一跑,那她這場招贅也就白忙活了,房地屆時還是歸樊大的。

  對她說的這些似乎並不關心的人卻突然道了句:「《大胤律》立女戶一篇,應再添加一則孤女亦可立女戶。」

  樊長玉知道守寡的婦人可以自己當家立戶,但孤女當家立戶,還真是聞所未聞。

  像她這般父母雙亡的,通常都是族親收走房地,再由收走了房地的族親把她們養到說親嫁人。

  只是怎麼個養法,就得看族親有沒有良心了,良心被狗吃的能直接把人姑娘賣進青樓,更多的是把那孤女呼來喝去當奴僕使喚,到了出嫁年紀又跟賣牲口一般,誰給得起錢就把孤女嫁給誰。

  她爹娘剛過世那會兒,樊大夫妻倆就上門說要帶她和長寧走,以後把她們當親女兒照看,樊長玉哪能不清楚那夫妻倆是什麼貨色,說什麼也不肯,這才有了後邊樊大屢屢上門搶地契的事。

  她顯然沒把對方的話當回事,「律法都是在京城當大官的那些人定的,那些官老爺,家中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兒女成群?要絕戶也輪不到他們。便是家中遭了難,只剩個孤女,借住的親戚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吃穿上短不著。官老爺們都不知道民間孤女過的是什麼日子,又怎會替孤女立法?」

  謝征沉默著沒應聲,在落難之前,他確實連聽都沒聽過民間孤女的事。

  樊長玉看他不語,以為是自己將他的話嗆回去得太狠,抓了抓頭髮艱難找補:「不過若是有當官的知道民間孤女的處境,肯為孤女提出立法,那也是一樁好事了。」

  謝征卻是在考慮孤女立女戶的可行性:「朝中對女戶減輕了徭役賦稅,孤女若可自立戶主,當和女戶一樣。只是孤女若出嫁或是招贅,家中添了男丁,便不可再免徭役賦稅,文書經辦頗為繁雜。」

  樊長玉聽得雲裡霧裡:「你對《大胤律》知道的這麼多?」

  謝征自知說太多了,斂了眸色道:「走南闖北見聞多些罷了。」

  樊長玉並未懷疑什麼,從襟扣的衣袋裡摸出那張戶籍文書:「對了,你的戶籍文書辦下來了。縣城的官差們現在看到流民乞丐就抓,沒有戶籍路引的外鄉人進城也會被下大獄。如今補辦戶籍可不易,王叔也是托了人情才替你補辦上的。」

  謝征聽得這些,眸色當即就深了幾分:「官差在抓流民?」

  樊長玉點頭:「我回來時還親眼瞧見了呢,聽說是西北換了個節度使,怕年節裡山賊匪寇打家劫舍才下的令。」

  她說著突然抬起頭看向謝征:「我還聽說,武安侯死在了崇州戰場上,你從崇州逃難過來的,可知這話是不是真的?」

  「不知。」

  樊長玉便歎了口氣:「武安侯要是真死了,那還挺可惜的。」

  對方蒼白的臉上多了一抹似嘲非嘲的笑,問:「有何可惜?」

  ▼第12章 矯情男人

  天光從門窗透進來,整間屋子都很亮堂,少女臉上的朝氣和明媚愈發壓不住,她幾乎是理所當然地道:「自然可惜,大胤朝數百年裡,又出得了幾個武安侯?」

  樊長玉扳著手指頭跟他數:「塞北咽喉錦州是他奪回來的,打了幾十年折損了不知多少良臣名將的遼東十二郡,也是他收復的。錦州一戰雖飽受爭議,可當年錦州被北厥奪取,城中中原人不也慘遭屠戮麼?」

  「謝老將軍站著死以全體面,卻被北厥人掛城樓上曝屍。文官們口誅筆伐,斥武安侯冷血殘暴,但十六年前死在錦州的那些將士和百姓不無辜麼?憑什麼他們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代那些死去的人輕飄飄揭過北厥的罪孽?沒了武安侯,西北這塊地不知誰還能守得住。」

  謝征聽過太多大義凜然聲討他錦州一戰的言論,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替自己說話。

  他心中有些怪異的感覺,忍不住重新審視起眼前的女子,「你倒是敢說。」

  樊長玉很不解地看著他:「當官的怎麼說,是他們當官的事,咱們百姓又不傻。武安侯在軍政上手段固然殘暴,但也沒那些文人說的那般罪大惡極。咱們百姓不罵那些收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罵殺敵殺太狠的武安侯?這腦袋得是出了多大的毛病啊!」

  謝征:「……民間不都以他的名號止小兒夜啼麼?」

  樊長玉不太好意思地道:「我爹殺豬的樣子太凶了,鎮上的人也經常拿我爹的名字嚇唬小孩呢。」

  謝征:「……」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半晌無言,心底的戾氣和陰鬱倒是在這一刻奇跡般地消散了幾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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