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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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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亦知道,倘若祖母還在世,必定也不會願意看到他變成今日的模樣。 但他早已無法控制自己了,祖母已經去了,他的母親只需尊優奉養,後宮裡的女人無法令他腳步停駐,這世上更沒有什麼人再可以軟化他從十二歲起便深埋下了仇恨種子的那顆心,他需要源源不斷的征服的刺激和快感,平匈奴後的第二年,他便不顧公孫羊和朝臣的反對,又繼續發動了征服西域的戰爭。陸陸續續數年征戰,他終於亦達成了心願,將大片臣服於己的西域之地,納入了大燕的版圖。 十年不到的時間裡,他做到了在他之前的任何君主都沒能做到的偉業,令大燕帝國耀武揚威加諸四海,然而,那些歌功頌德如同雪片般的奏摺都還堆在他的禦案之上,尚未來得及拆閱,就在這一年,黃河從滑縣決河,大水淹沒了豫東北、魯西南,匯入泗水,最後奪泗入淮,無數的良田民舍被滔滔洪水沖毀,人畜死傷,不計其數。 從大燕建國後,便一直苦於重賦徭役的民眾終不堪壓榨,各地暴亂紛起,他被迫鎮壓,終於平定暴亂,這時噩耗卻又傳來,他一直極為倚重的丞相公孫羊為治水撫民,病死於外地,臨死之前,給他上了一封勸諫書,稱因連年用兵,國庫空虛,民怨沸騰,國禍患四伏,勸君王治水撫民,停息干戈,還民以寬政。 從前那些追隨他一道打下了天下的舊日將臣,如今已七零八落,或戰死,或隱退,或懾於他的一向獨斷,不再發聲。 身邊也就只剩下公孫羊,還會不懼曾數次觸怒於他遭到貶謫的經歷,依舊時常上言苦諫。 如今,連最後的公孫羊也病死了。 他的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徹底的孤家寡人的蕭瑟之感。 他終於有所觸動,停朝了三日,最後親筆下了一封罪己詔。 然而,就在他決定頒佈休養生息政令的時候,接著,巴陵之地,再次爆發了流民之亂,短短數月,人數便多達數十萬,據稱賊首,便是從前那個曾受後帝招撫,硬生生阻了他滅後帝將近兩年時間的綠眸。 他大怒,心中那頭惡獸再次脫籠而出,他不聽衛權等人苦勸,決意親征,出征之前,他於寰丘祭天,起誓鎮滅此亂,殺了綠眸之後,將牧天下之民,再不輕啟戰爭。 天子之怒,血流漂杵。他挾著滿腔復仇之念,統領大軍南下,絞殺巴陵亂軍。 他節節得勝,高奏凱歌。 數月之後,和流民亂軍的最後一戰,戰於一處名為望鄉的荒僻野地。 當地巴陵人的傳說裡,這裡便是死後亡靈割斷前世的一切羈絆,回望故鄉最後一眼的地方。 望鄉的荒野,變成了修羅屠殺場所,亂軍被剿的七零八落,他的戰甲染血,雙目通紅,渾身大汗,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淋漓的快意,最後他殺的興起,擺脫了親衛的簇護,一騎縱馬在前的時候,一支流箭,猶如一條無聲無息的毒蛇,從不知道哪個方向忽然就撕裂了空氣,朝他疾射而來。 當他那雙被血充盈了的雙目看到的時候,流箭已經趕到了他的咽喉之前。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喉嚨一涼,便感覺到冰冷的堅硬金屬穿透了他柔軟的沒有任何保護的那塊皮肉,筆直地插了進去。 風起,雲卷,戰旗獵獵。 身下那匹曾伴隨他南征北戰多年的汗血寶馬,仿佛也感覺到了不祥的氣息,忽然不安地嘶鳴起來,發狂將他甩下了馬背。 他仰面,栽倒在了地上,依稀仿佛看到無數的人在朝自己的方向跑來,耳鼓裡也充斥著他那些親衛們驚慌的喊叫之聲。 「陛下!陛下——」 漸漸地,那些聚集在他身邊的晃動人影和各種嘈雜的聲音變得模糊了起來。 停留在他那雙充血眼睛裡的最後一幕畫面,便是他頭頂之上一片飄著白雲的藍天。 天空藍若澄明寶石,雲朵也潔若白貝。 甚美。 為何從前,他竟一直沒有發現這一點…… 掙扎著,艱難地從插入異物的氣管裡呼出最後一口氣之前,他在心裡模模糊糊地想道。 …… 「主公!主公——」 耳畔仿佛有聲音在響起。 魏劭大叫了一聲,捂住咽喉,猛地一坐而起,睜開眼睛,落入眼簾的,是公孫羊錯愕的表情。 魏劭整個人大汗淋漓,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心臟跳的劇烈無比,幾乎便要蹦出了喉嚨。 公孫羊吃驚不小,急忙後退一步,道:「方才可是我驚到了主公?主公恕罪!戰舟已靠岸,主公遲遲未出艙室,我便斗膽登船來喚主公。主公方才怎的了?莫非夢魘?」 魏劭慢慢地放下了捂住咽喉的手,略微茫然地環顧一圈,發現自己還在昨夜那間艙室裡。 天已大亮,仿佛是次日正午了,舷窗外陽光明媚的近乎刺目,甲板上傳來夾雜著號令的高低遠近腳步之聲…… 南柯一夢? 幸而,一夢! 他猛地看向公孫羊,死死地盯著他,一動不動。 魏劭前日親上戰舟追擊劉琰,公孫羊便在港口等候。終於等到戰舟返港,卻聽雷炎說他似還沉睡未醒,想是過於疲憊了。公孫羊覺得有些反常,放心不下,所以登船找了過來。見他醒來,神色奇怪,忽又這樣目光詭異地看著自己,即便從前已伴他多年,此刻也是感到莫名其妙。 漸漸被君侯看的後背寒毛直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乾笑了聲:「主公如此看我作甚?」 魏劭從床上一躍而起,幾乎朝他撲了過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先生你還沒死!太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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