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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以著裴文宣的速度,她是一點都不擔心今晚就能入宮,她唯一擔心得就是……

  就這麼一個下午時間,華樂和柔妃,別瘋得太厲害。

  她正這麼想著,就聽外面傳來車夫「籲」的一聲叫喚,李蓉愣了愣,她不由得有些慌了,她一般是不慌其他事兒的,就慌是不是裴文宣這廝腦子又不正常,沒有領會她的意圖,跑來救人了?

  但她想了想,覺得要給裴文宣多點信心,於是努力讓自己冷靜一點,也就她做著心理建設時,外面就響起一個聲線柔和,但語調卻毫不客氣的青年男聲:「華樂殿下,刑部接人查京郊百姓失蹤案,需請平樂殿下入刑部一趟,還請華樂殿下行個方便。」

  李蓉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得愣了愣,她從未曾想,蘇容卿竟然在這個時候出現。

  華樂明顯比她還要詫異。

  「蘇侍郎?」

  華樂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遲疑著道:「皇姐如今也與督查司所查的案子相關,等督查司查完了,蘇侍郎再來提審如何?」

  「此案如今已到緊要關頭,還望華樂殿下不要為難在下。」

  蘇容卿說著,聲音漸近,李蓉揣摩著,他應該是同華樂說了什麼,她聽不清外面是說了什麼,沒了片刻,她就聽見有腳步聲走近,她趕緊閉上眼睛一躺,就感覺有人掀了簾子進來。對方坐在她身側,同外面吩咐了一句:「回公主府吧。」

  說完之後,對方放下簾子,外面的聲音頓時小了下去,李蓉就聽馬車「噠噠」聲傳了過來。

  她不好突然醒來,而且醒來了,就她和蘇容卿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也覺尷尬,於是她就躺在馬車上,拼命思索著蘇容卿的來意。

  蘇容卿似乎是看了她一會兒,便起身跪到她身前,他氣息籠罩而來,李蓉才聞見他身上的味道,和上一世是一樣的。

  那是上一世後來公主府特有的熏香,如今他也不再遮掩,連熏香都佩在了自己身上。

  李蓉一個晃神間,蘇容卿已經輕柔抬起她的手,他替她解開了手鐐,又將她手輕輕放了回去,而後他解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又坐到了邊上。

  其實按著禮數,哪怕他們在一輛馬車裡,他也該在離她最遠的位置落座,可他卻並沒有如此。

  他就坐在她身側不遠處,算不上近,但也絕不算遠,這正是上一世他平日坐著的位置。

  李蓉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自己醒著,但如今她也不想醒了,此刻醒過來和他對峙,實在是太過尷尬。

  她不怕人和她硬碰硬,像華樂柔妃那樣的,來一個抽一個,來一對抽一雙。

  但她怕蘇容卿。

  她冥冥有一種感覺,和蘇容卿相處,她問什麼,蘇容卿不會瞞,可正是不會瞞,她才不敢問。

  這樣的感覺令她糟心不已,甚至於連他今天來都讓她覺得有些煩躁起來。於是她乾脆閉眼裝昏,再多的問題,都等著回公主府自己查去。

  蘇容卿將李蓉截了不久,消息就到了裴文宣手裡,裴文宣聽到蘇容卿將人帶走了,立刻領著人折回公主府去。

  童業有些奇怪,不由得道:「蘇侍郎截了公主,公子不該去刑部找嗎?」

  「他不會帶殿下回刑部,」裴文宣聲音有些冷,「他會好好照看殿下的。」

  李蓉閉眼熬了一路,感覺時光異常漫長。

  馬車走到半路,她便覺得有些困,但她也不敢睡。

  她隱約聽見蘇容卿吩咐了外面馬車,聲音很輕,輕得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走慢些,別顛簸了殿下。」

  她著實有些熬不住了,感覺蓋在她身上的衣服仿佛是會咬人一樣,她乾脆翻了個身,便將衣服推了下去。

  蘇容卿靜靜看著那衣服被李蓉故意推到地上,他注視著地上的衣服許久,才終於開口出聲:「殿下,這麼睡受寒,若不願蓋著臣的衣服,就起身吧。臣帶了話本,給您念念話本,時間也過得快。」

  李蓉聽到這話,便知蘇容卿是知道她沒睡著的,甚至知道她是在躲著他。

  他畢竟在刑部辦案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李蓉被揭穿,也不再裝下去,乾脆起身來,坦蕩笑道:「行吧,那本宮這就起來。」

  蘇容卿沒說話,他從袖中取了一本話本出來,平和道:「今日微臣帶的是《閨中記》……」

  「我不聽這些。」李蓉直接打斷了他,蘇容卿動作頓了頓,隨後點了點頭,將話本藏到了袖中。

  李蓉注視著他,她有些想問他往事,又不想同他談這些。

  他們之間的過往,仿佛是一個禁區,讓她覺得不願涉及。兩人靜默了片刻,李蓉終於開了口:「蘇侍郎今日找我,所為何事?」

  「聽聞華樂殿下去公主府找公主麻煩,」蘇容卿答得平穩,「微臣想,若華樂殿下真把殿下帶入督查司,殿下怕是要吃苦頭,便半路將殿下帶了回來。」

  「怕不是為了不讓我吃苦頭,而是怕我設計華樂吧。」

  李蓉嘲諷一笑,蘇容卿沉默了片刻,也沒遮掩,徑直道:「的確也有此原因。」

  「你倒是不瞞我。」

  「容卿不敢欺瞞殿下。」

  蘇容卿抬眼看向李蓉,神色平靜。李蓉對上他的眼睛,她盯著看了許久。

  這雙眼和上一世似乎沒有什麼區別,李蓉不由得笑出聲來:「你欺瞞我的還少嗎?」

  蘇容卿頓了片刻,這話出來的那一刹,他們兩人仿佛都立在薄紗面前,他們看得見對方隱隱約約的身形,卻始終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他們任何一個人,往前再走一步,就能把薄紗撕扯開來,看見對方的模樣。

  只是誰都不知道,那模樣到底是猙獰可怖,還是美麗如幻想中的面容。

  蘇容卿抬手去握住杯子,他喝了一口早已涼了的茶。

  冰涼的感受讓他一點一點冷靜下來,他稍稍鎮定之後,緩聲道:「殿下怨我嗎?」

  李蓉想了想,她自嘲一笑:「又什麼怨恨呢?我不如你,願賭服輸。」

  「只是我想知道,」李蓉環胸在身前,低低出聲,「你不能停手嗎?」

  已經重來一世,該報的仇也當報了,該有的怨也當消了,還有什麼好執著呢?

  蘇容卿看著李蓉,他反問出聲:「陛下會停手嗎?」

  這個陛下,指的不僅僅是李明,也不單單是李川。

  他所指的,是每一位坐在那個位置上,有野心的君王。

  世家發展至此,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君主都留不下他們。而作為皇帝母族的上官家尚且可以逃過一劫,作為整個江南世家之首、氏族譜上第一列的蘇家,幾乎沒有任何全身而退的可能。

  蘇容卿看得明白,李蓉也看得清楚,李川對於蘇氏的暴戾,不僅僅是因著秦真真之死。秦真真所展現的,是世家權勢之可怖,而蘇氏之敗落所代表,是世家大夏最後的輝煌,至此之後,所有世家的存在,都不過是纏綿不絕的餘響。

  李蓉拉不住李川,甚至於,她拉不住任何一位稍有野心的君主的步伐。

  蘇容卿笑起來:「殿下,我沒有路選。」

  李蓉說不出話來。

  一時之間,她突然覺得這個人,可恨又可悲。

  她自己給自己倒了茶,端了茶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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