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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李蓉得了話,到了裴文宣身邊來,她順著裴文宣的動作坐下,溫和笑起來:「你在寫什麼呢?」

  「就隨便看看線人報上來的消息,」裴文宣打量了她,「同上官雅吵架了?」

  「你這揭人老底的習慣什麼時候能改改?」

  李蓉坐下來,懶洋洋往桌子上一靠,將目光落到裴文宣手上:「手還疼麼?」

  「若我說疼,殿下幫忙吹吹麼?」

  裴文宣抬起手來,李蓉笑著抬了扇子,假作要打他,裴文宣倒也不動,含笑看著李蓉,李蓉扇子落到傷口上方半寸,倒也落不下去了,裴文宣便將手往她面前伸了伸,繼續道:「殿下吹吹,就不疼了。」

  「你是小孩麼?」

  李蓉哭笑不得,裴文宣歎了口氣:「唉,殿下果然不心疼微臣。」

  說著,裴文宣將手收了回來,李蓉瞧了他一眼,見裴文宣面露哀怨,她笑出聲來,抬手道:「手來。」

  裴文宣伸過手去,李蓉將他的手放在手心,仔細瞧了瞧,而後抬頭望了他一眼:「你這俗人,手生得漂亮,有幾分仙氣。」

  裴文宣笑著不說話,李蓉猶豫了片刻,裴文宣正不解她在猶豫什麼,就看她低了頭,輕輕吹在他的手上。

  她吐出的氣有幾分暖,噴吐在他手心,然後一路往上,到了他受傷的傷口。

  那溫度酥酥麻麻成了一片,裴文宣眸色發深,他靜靜看著為他低頭的李蓉,見李蓉像對孩子一般,吹了吹以後,揚起頭來看他,帶了幾分天真道:「是不是好點?」

  裴文宣不說話,他目光先落在李蓉眼睛上,又滑到鼻尖,再停在唇上。

  李蓉有些疑惑:「裴文宣?」

  裴文宣聞言,笑了起來:「我還以為殿下不會當真。」

  說著,他將手從李蓉手邊抽了過來,李蓉直起身來,隨意道:「小時候我撞疼了,我母后就是這麼給我吹吹,吹了就真覺得不怎麼疼了。」

  「那是自然的。」

  裴文宣見李蓉站起身來,他便也跟著起身,李蓉聽到他起身,回頭就扶了他一把。

  裴文宣從未被李蓉這麼照顧過,他面上不顯,跟在李蓉身後,低聲道:「有人願意幫你吹傷口,代表著有人在意,不管傷口疼不疼,心裡總是高興的。」

  「說得這麼可憐,」李蓉回頭斜昵了他一眼,「好像我平日對你很不好,你缺人疼缺人愛似的。」

  「殿下對微臣,當然是極好的。」裴文宣同她說著話,便來到床邊,李蓉幫著他脫了外衣,便先睡到床上。裴文宣看著李蓉鑽進被子,走到床邊熄了燈,像平日一樣上了床。

  他左手受了傷,右手卻還是完好的。李蓉躺下去後,過了一會兒,就聽裴文宣道:「殿下,其實有時候我忍不住想,您要是當一個妻子,會是什麼樣子?」

  李蓉靜默著沒說話,裴文宣自顧自道:「殿下應該也是個賢妻良母,畢竟殿下看上去雖然殺伐果斷,其實也很溫柔。方才殿下照顧微臣,微臣便覺得,像是自己有個家一樣。」

  裴文宣說著,偷偷去看李蓉。

  李蓉聽著裴文宣的話,好久後,她緩聲道:「應該也沒多大區別。」

  李蓉說著,睜著眼睛看著床帳:「我不喜歡會影響我的東西,無論是不是誰的妻子,我和現在應該也差不多。」

  「怎麼會呢?」

  裴文宣轉頭看她:「殿下,若你喜歡一個人,一切應當都是不同的。」

  李蓉得了這話,過了許久後,她輕聲一笑:「可我不懂什麼叫喜歡,我也不會喜歡一個人。當然,」李蓉轉過身去,背對著裴文宣,放低了聲音,「我也不指望誰喜歡我。」

  裴文宣愣了愣,他有些難以理解:「殿下為什麼不指望別人喜歡你呢?」

  「我這個人啊,在感情這件事上,脾氣古怪,」李蓉閉上眼睛,「喜歡我很難,長久喜歡我更難,我有自知之明,也就不多想了。」

  「殿下怎麼會這麼想呢,」裴文宣安撫著她,「微臣……微臣上一世,不就很喜歡殿下嗎?」

  「我與你的喜歡,不一樣。」李蓉平淡出聲,「喜歡這兩個字於我太重,於你而言,可能那樣的感情就是喜歡了。但對於我而言,我要喜歡,太難了。」

  裴文宣靜靜聽著,那一刻,他似乎找出了幾分自己與李蓉之間的差異,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想起當年成婚,李蓉還在十八歲。

  那時候李蓉比現在外露得多,許多情緒也不會遮掩,如今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他也不知道怎麼,聽著李蓉談及這些,竟然就覺得,李蓉和十八歲那年沒什麼區別。

  她好像還是那個小姑娘,和他一起走在後宮裡,同他說著自己的往事。

  「宮裡的人都叫我公主,可我知道,他們都說我脾氣古怪,不喜歡我。」

  「可我也不稀罕他們的喜歡,不喜歡就罷了,本宮還需要在意他們嗎?」

  「你看見那座北燕塔了嗎?那是我父皇修給我母后的,他們說這是父皇愛極了母后,我卻覺得不然,那不過是男女之間偶然一瞬的好感,經不起任何風浪,哪裡談的上喜歡和愛?」

  ……

  李蓉說這些話的時候,他也不過二十出頭,他其實根本不懂李蓉那些話的真實含義,他也就是跟在李蓉身後,靜靜聽著她說,笑著安撫幾句:「殿下,都過去了。」

  他以為李蓉就是愛和他說往事,可如今想來,其實這不過是李蓉在向他求助而已。

  十八歲的李蓉在告訴他,她想要一份怎樣的感情,她是怎樣一個人,她小心翼翼捧著自己,在同他說,裴文宣,請你學著怎麼去愛我。

  這話聽上去或許有幾分蠻橫,可能把自己最怯懦之處交給他人,這便已經是李蓉最大的真心。

  可他不懂。

  三十歲歲月教會他理解人心,回頭來看,才覺得紮心的疼。

  他以為這麼多年過去,李蓉當真如她在牢獄裡所說,早已不在意任何人。可慢慢熟悉,接觸,觸碰,他才明白,那高傲如鳳凰一般的目空一切,不過是另一種極端失望後的捨棄。

  畢竟李蓉上一世,於她而言,從來沒有得到過一份完完整整的喜歡。

  無論是他,還是蘇容卿,終究都是辜負了她。

  而她未曾表現過分毫,無論愛恨,都沒有真正施加給他和蘇容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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