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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陛下,」裴文宣抬起頭來,神色鄭重,「如今西北前線十年帳冊、兵部帳本、拓跋燕手中帳本均已對帳完畢,拓跋燕流轉到楊氏府中的錢財與時間,和兵部、前線帳冊中所記載的帳本均能吻合,加上拓跋燕等人口供,足以證明,這些年來楊家在邊關中飽私囊一事。」

  「他們為什麼能留下這麼多錢,如今前線回報中,戎國有進攻過程中為什麼有大量我大夏之兵器?種種證據加起來,可知當初報信之人所說,的確無疑。」

  「楊家所作所為,欺君枉法,害國害民,上不尊天子,下不顧百姓,通敵以欺我大夏,陛下,」裴文宣跪下,叩首道,「如此大罪,楊氏不可留啊!」

  裴文宣一番話說完,滿朝文武皆驚,眾人呆呆看著跪著的楊烈和寧妃,許久後,李明開口出聲:「楊烈,你可還有話說?」

  楊烈跪在地上,他低著頭,想了許久,嘲諷一笑:「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甯妃,」李明看向寧妃,淡道,「你呢?」

  甯妃聽著李明的話,她抬手撐著膝蓋,姿態優雅站了起來。

  「事已至此,陛下問這些,又有什麼意思呢?」

  寧妃揚起頭來,看向李明:「楊家犯了什麼罪,那不都是陛下的意思嗎?陛下需要楊家,楊家就在邊關,廝殺半生。如今陛下覺得楊家礙著陛下,想將扶肅王,楊家就通敵賣國欺君枉法,哈……」寧妃笑起出聲來,「好笑,好笑至極!」

  「楊婉!」

  李明厲喝出聲:「你放肆!」

  「我放肆?!」甯妃抬手指向李明,厲喝出聲,「你李氏逼我至此,還容不得我放肆?!我告訴你們,」寧妃轉頭,看向朝臣,「我楊氏之今日,就是你們之來日……」

  「來人,」李明冷聲下令,「將這個瘋女人拖出去。」

  說著,士兵就沖了上來,去拉扯寧妃。

  寧妃將門出身,奮力掙扎起來,竟然一時拉不出去,她一面推開士兵的拉扯,一面撲向李蓉:「李蓉你這個傻子!他早就想廢了李川!他給你指婚的這些男人,沒一個是好的!他恨不得把你和親出去,讓你死在外面,你還敬他愛他……你們李氏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士兵拉扯著甯妃,寧妃仿佛是拼了命一般,往著李蓉的方向撲過來。

  裴文宣不著痕跡擋在李蓉身前,李蓉靜靜看著寧妃,神色平靜如死,寧妃嘶吼著,尖叫著,直到最後,在她從頭上拔出金簪那一瞬間,李明大喝出聲:「殺了她!」

  刀劍猛地貫穿寧妃的身體,也就是那一片刻,裴文宣下意識抬手擋在了李蓉眼睛之上。

  鮮血濺上裴文宣擋在李蓉身前的袖子,李蓉手握金扇,垂下眼眸,漠然不動。

  她的視線可以看到寧妃的血在大殿之上浸潤開去,一路蔓延到她跟前。

  而後她聽見有人拖著寧妃出去的聲音,她突然開口:「慢著。」

  所有人看向她,就見她用金扇按下裴文宣擋在他眼前的手,看著似如豬狗一般被人拖著出去的寧妃,冷靜道:「世族天家,不得辱其身,取擔架白布來,好好抬出去。」

  說著,她脫下外衫,走到寧妃身前,蓋到了寧妃身上。

  沒了片刻,外面的人抬著擔架過來,將寧妃抬上擔架,蓋上白布,抬著端了下去。

  裴文宣走到李蓉身後,看向楊烈,只道:「楊將軍,認罪否?」

  楊烈抬起頭來,他用渾濁的眼靜靜看著李蓉,許久後,他叩首下去,低啞出聲:「微臣知罪。」

  這句「微臣知罪」,昭告了楊家徹底的落幕。

  李明緩了片刻後,頗有些疲憊道:「帶下去吧,接下來的事移交刑部,楊氏一族全部收押,念在其祖上有功於朝廷,留個全屍,賜鴆吧。」

  「微臣……」楊烈顫抖著出聲,「謝過陛下。」

  楊烈領罪之後,便被帶了下去,李蓉和裴文宣也一起退下,到了門口時,楊烈一個踉蹌,裴文宣伸手扶住他,楊烈抬起頭來,靜靜看著這個將他全族置於死地的青年。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他啞聲開口:「年輕人,刀不是那麼好當的。」

  裴文宣神色平靜,他抬眼看向楊烈:「那楊將軍,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楊烈有些聽不明白,裴文宣扶著他走出去,淡道:「我讀過楊將軍年少的詩,楊將軍曾經寫,『白馬領兵刀向北,橫掃天關報國恩』,將軍還記得嗎?」

  楊烈神色恍惚,片刻後,他苦澀笑開:「竟有人還知道這些。」

  「年少有志,為何不繼續下去呢?」

  裴文宣抬眼看他,楊烈搖了搖頭:「一個人,是撈不乾淨泥潭的。」

  「官官相護,關係錯節,裴公子出身世家,應當比我更清楚這些道理。少年志氣淩雲,但最後總會發現,長者說的話,總是對的。」

  楊烈輕輕一笑,抬手拍了拍裴文宣的肩。

  「裴大人,送到這裡吧。」

  說著,楊烈轉過身去,他手上帶著鐵鍊,走得緩慢又沉穩。

  「終有一日,裴大人會知道,老朽的意思。」

  裴文宣不說話,他雙手攏在袖中,站在長階之上,靜靜看著楊烈走遠。

  李蓉站在裴文宣身邊,輕聲道:「將死之人,問他這些做什麼?」

  「將死之人,」裴文宣平和道,「才會告訴你,他為什麼而死,而你以後也才知道,如何不因此而死,不讓他人因此而死。」

  「他那些話,你不早明白嗎?」李蓉輕笑,「活了五十年,白活了?」

  聽到這話,裴文宣也笑起來:「不瞞公主殿下,他那些話,活了五十年,我的確也沒明白。」

  「撒謊。」李蓉立刻道,「你若不明白這些,同我爭什麼儲君?你年少時也說你想要老百姓過得好一點,最後還不是為了私權和我爭來爭去?」

  裴文宣聽到這話,他靜默無言。他有些想解釋,卻又知他的解釋,是不當讓李蓉知道的。

  李蓉永遠無法理解他的野心,他的抱負,他那近乎天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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