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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裴文宣,」李蓉抬起頭來,用金扇遮了半邊臉,一雙眼滿是調笑,「我沒想到,你這把年紀了,還做著這種少年夢。」

  聽到這話,裴文宣面色僵了僵,隨後他收起笑容,從容回身,將手壓到腦後,淡道:「是殿下慣來都不曾想過這些罷了。」

  「是,」李蓉笑眯眯道,「本宮沒有裴相這樣的閒情雅致,想不到這些。不愧是一份感情守了一輩子的人,」李蓉點頭,「如此赤子之心,本宮佩服。」

  裴文宣聽她嘲諷,開口想說點什麼,又覺無論是解釋還是反駁,都有那麼幾分落於人下,於是他憋了半天,把話都咽了下去,扭過身去,便不再說話,假作睡下。

  李蓉見他將背影留給自己,輕敲著小扇,慢慢收斂了笑意。

  裴文宣同她感情這件事上,是有極大不同的,她對感情要得計較決絕,從來都是別人給她多少,她還別人只能少不能多,雙方之間,只有你我。她對感情吝嗇,要求也高,害怕付出,卻又想要一份全心全意的回報。

  而裴文宣這人,則大方得多,只要他確定了喜歡,就能把所有東西都掏給對方,他可以喜歡秦真真喜歡一輩子,哪怕對方嫁他人為妻,對方毫無應答,他也能一直默默守著這份感情,全心全意付出,哪怕秦真真死後近二十七年,他也能為那個人守身如玉,以祭亡魂。

  她當年與裴文宣斷得決絕,一來是她自己本身也容不下她的感情裡有半點雜質,自己錯付心意。二來,是她也隱約感覺到,其實裴文宣或許對她也不是全然無意,但是裴文宣這個人,先許諾喜歡了秦真真,便容不下自己再喜歡其他人。

  他們有各自的執拗,而如今想來,這種根深蒂固在骨子裡的執拗,早就註定了,哪怕沒有秦真真,他們兩也不會在一起。

  她的真心太少,哪怕她把自己有的所有捧給裴文宣,對於裴文宣來說,那也永遠是不公正的感情,哪怕裴文宣接受,她自己也很難平衡。

  她和蘇容卿就不一樣了,蘇容卿和她是更相似的人,生於鐘鼎之家,他們的真心本就是世上難得,在他們之前,有權勢、有家族、有生死,能在這中間捧出一點真情,那就是全部了。李蓉不需要一個人給她多少,但是能把自己有的都給她,那就夠了。

  所以哪怕她明知蘇容卿可能會殺了她,明知蘇容卿對她或許中間隔著層層算計仇恨,她卻也未曾怨恨,因為蘇容卿把自己能給的真心,都給了她一個人。

  而裴文宣上一世哪怕沒有對她做過什麼,說來也不曾真正背叛,可於感情之事,她卻始終覺得裴文宣落了下乘。

  馬車搖搖晃晃,李蓉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片刻後,馬車突然停了下來,一個暗衛掀了簾子跳上馬車來,小聲道:「殿下,帖子弄到了。」

  說著,暗衛將帖子和詳細記載了這兩人身份的文書遞了過來,同時奉上了衣衫,解釋道:「是太子那邊弄過來的,說是從揚州過來的富商夫妻,販賣絲綢,應當沒有太多人認識。」

  「好。」李蓉翻看了請帖,確認了名字之後,點頭道,「下去吧。」

  「殿下,」暗衛猶豫了片刻道,「拓跋燕此人關係網極為複雜,他府上怕是不大安全,殿下當真要以身涉險……」

  「無妨。」李蓉淡道,「我帶了信號彈,若有事,你們直接圍府就是。」

  暗衛見李蓉意志堅決,便應聲下去,旁邊裴文宣還悶頭睡著,李蓉用扇子敲在他身上,轟他出去:「我換衣服,你出去。」

  裴文宣有些茫然睜眼,他方才似乎是睡著了,突然被叫醒過來,還不甚清醒。李蓉見他這番模樣,不由得笑了。

  他年輕時候便愛賴床,初初成婚,每天早上醒來叫他去上朝,便是一件難事。

  李蓉輕搖著小扇,溫和道:「怎麼,這麼多年了,裴大人賴床的性子還沒改掉?」

  聽得李蓉問話,裴文宣清醒了幾分,他翻身坐起來,甩了甩頭,隨後便利索卷了簾子,淡道:「你換好叫我。」

  而後跳下馬車。

  李蓉換了衣服,下了馬車,便看見旁邊已經有侍從準備好的一架商人用的馬車。

  這馬車不比李蓉馬車豪華寬敞,許多規制也是按著商人的身份來,李蓉坐上馬車後,等了一會兒,便見裴文宣走了上來。

  兩人坐在馬車裡,李蓉拿著寫了這對夫婦生平的文書和裴文宣對了一會兒,裴文宣才道:「等我們到了別院,要怎麼辦?」

  「拓跋燕的密室建在後院,等進去之後,你先去接近拓跋燕,想辦法讓他領我們進入後院,我借出恭之名繞到密室,拿到帳本之後,我們便走。」

  「我怎麼讓他領我們入後院?」裴文宣皺起眉頭,李蓉白了他一眼,「自己想。」

  兩人說著話,馬車便到了拓跋燕的別院。

  這個院子建在華京郊外,靠山依水,規模極大。

  兩人下了馬車,便見周邊人來人往,雖是深夜,卻也極為繁華,才在門口,絲竹管樂之聲便已慣響。

  李蓉跟著裴文宣,兩人拿了帖子,領著暗衛假扮的僕人,走上前去,由門童驗過帖子之後,便讓人領著他們進了院中。

  一入別院,就見周邊人員紛雜,各國口音衣著穿梭其間,周邊有波斯舞女來來往往,甚至於許多大夏國的女子,都穿著波斯舞女的衣服陪著人行走在長廊上。

  如此聲色之所,李蓉和裴文宣兩人端端正正的走著,便顯出幾分不合群來。

  在這批商人之中,裴文宣整個人看上去太過清正,又生得俊美,加上一個美豔動人的李蓉跟在身後,招惹了不少目光瞧過來。

  裴文宣察覺不妥,正想做點什麼,就感覺李蓉伸出手挽了過來,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嬌嗔道:「你走得好快,人家都跟不上啦。」

  裴文宣身子微微一僵,但旋即反應過來,他溫柔一笑,似是寵溺道:「夫人說得是,是為夫的過失。」

  兩人一挽一笑,頓時和周邊融合不少,裴文宣雖然與這環境格格不入,但李蓉嬌媚動人,裴文宣稍稍溫和神色配合,便似一個溫雅商人帶了夫人過來,也不那麼引人。畢竟,除了商人,鮮少有清貴門第會娶這樣有失體面的女子。

  侍從領著兩人進了屋子,一進去便聽有人大笑之聲,李蓉抬眼看了一眼,便見到一個濃眉深須的男子在上方坐著,正摟了一個舞姬,和旁人大笑著說著什麼,兩人被侍從引著上前,同拓跋燕道:「老爺,這是揚州王氏綢緞莊的王老爺和夫人。」

  說著,裴文宣和李蓉就朝著拓跋燕行禮,恭敬道:「六爺。」

  拓跋燕家中排行第六,因名字乃異族姓氏,大夏稱呼不便,於是人稱六爺。拓跋燕將兩人上下一打量,目光在李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後笑起來道:「王老弟,沒想到你和弟妹竟然如此年輕,我之前還以為你是個糟老頭子,來,坐。」

  說著,拓跋燕指了旁邊位置,讓人滿了酒道:「來,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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