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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你姑姑年年在皇家園林擺宴席,你也是公主,開個春宴怎麼呢?」李明笑了笑,說著,他拍了拍李蓉的手道,「父皇指派些人幫你,到時候開了春宴,把這四個人都請過來,私下裡你隔著簾子見一面,說說話。不過,」李明嚴肅下來,認真囑咐,「要矜持,別丟了皇家的臉面。」

  「知道!」李蓉高興起來,她忙道,「就知道父皇對我最好了!兒臣最愛父皇!」

  「那你母后呢?」李明似笑非笑,李蓉正色道,「我見著母后當然得說她好,可母后太凶,哪兒能比得上父皇對我好?」

  聽這樣的話,李明大笑起來,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子,笑著罵了聲:「小馬屁精。」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等走的時候,李蓉還讓人拿走了四張畫像,大搖大擺走了出去,一副驕傲小孔雀的模樣。

  等一進入轎子,李蓉頓時失了笑容,整個人都癱了下來。

  她畢竟不是真的十八歲,裝著嬌俏討喜,都裝得小心翼翼,就怕不經意做得太過,讓李明察覺。

  李明和她之間,不是真的只有皇家殺伐,她是他第一個孩子,又是個女兒,他對她的寵愛不是假的,只是權勢縱橫其間,她母后母族太盛,而李明年紀越上,就對權勢越有控制欲望。

  加上她的弟弟,太子李川如今已經十六歲。

  李明是個嚴酷好戰的君王,而李川卻主張仁德治世,朝中支持者甚重。一個有聲望、有能力、與自己政見相反、甚至開始接近弱冠的兒子,一個手握兵權的外戚,一個多疑善控的君王,毀掉了這個宮廷裡絕大多數信任。

  而她夾雜其中,只是過往她不曾知曉,直到十八歲一朝醒悟,於是十八歲,成了她有生以來最艱難的一年。

  只是這樣的艱難,相對的是當年的李蓉,如今的李蓉倒還算遊刃有餘,她緩了片刻,朝著外面低喚:「靜蘭。」

  靜蘭靠近轎子,低聲回應:「公主。」

  「等一會兒陛下會把主持春宴的人派過來,你接待一下。」

  靜蘭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低聲道:「明白。」

  所謂派來幫忙,不過是派來監視,李明監視她,她就讓靜蘭監視著那些人。

  她知道靜蘭是個聰明的,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過了一會兒後,李蓉想了想,用金扇挑了簾子,朝靜蘭招了招手。

  靜蘭湊過頭去,疑惑道:「公主?」

  「找幾個人,」李蓉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分別去這幾個人家裡盯著,他們所有行徑,一五一十朝我彙報。」說著,李蓉頓了頓,隨後再一次囑咐,「尤其是裴文宣。」

  ▼第4章 春宴

  李蓉的人悄無聲息潛到裴家時,裴文宣正站在一盆清水面前,靜靜打量著自己的容貌。

  竟然活過來了。

  他看著將將二十歲的自己,有些難以置信。只是多年朝堂生涯讓他學會了內斂情緒,哪怕內心翻天覆地,面上也是一派鎮定。

  旁邊侍從童業戰戰兢兢看著他,小聲道:「公子,您還好吧?」

  打從清晨起來,他問了他一句今天是什麼日子,就一直發呆發到現在了。裴文宣平日雖然也是個不愛說話的,但鮮少這麼沉默過,童業心裡不由得有些害怕,接著道:「公子,你要是不舒服,我去給你請大夫。」

  聽了這話,裴文宣終於抬眼,回了一聲「不必」之後,洗了把臉,便直接出門。

  他走出庭院,童業趕緊跟出去,憋了片刻後,他終於才道:「公子,有什麼事兒您別憋在心裡,說出來吧,或許好受些。秦小姐來退親,這也不能怪秦小姐,她對您也是真心的,就是……」

  「不必說了。」

  裴文宣見童業越說越多,頓下步子,扭頭同童業吩咐:「這事,日後不必提及。」

  說著,他雙手攏袖,站在庭院外,遙望著遠處宮城中的高塔。

  高塔高聳入雲,紅漆金瓦,簷下懸著銅鈴,風吹起來時叮鈴作響,和他記憶中別無二致。

  當年他在丞相府,偶遇煩心事,就喜歡站在庭院中抬頭仰望遠處高塔,而今這個習慣似乎保留了下來,此刻望著高塔,他內心慢慢沉靜下來,開始思考起自己的處境。

  他記得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剛在老家守孝完畢,回到華京,他二叔把持著裴家,他母親又軟弱可欺,終日稱病避禍,他雖然是裴家最順理成章的繼承人,卻飽受家族人排擠,身為華京盛族裴家的嫡長子,卻只能去刑部當一個小獄卒。

  現下的日子,應當是他剛剛被退婚之後。

  他父親當年還在時,為他與世交秦氏女秦真真定了一門娃娃親,年紀定的早,到沒有什麼太過鄭重的儀式,互相交換了玉珮,便算定下了。於是他與秦真真自幼相熟相伴,一心一意想著求娶,誰知變故突生。

  他父親早逝,而秦家如今又與他二叔裴禮賢交好,那麼秦真真退了他這門娃娃親,也是情理之中。

  當年定親不夠鄭重,如今退親也十分簡單,把當年信物交回後,甚至連封書信都沒有,留了些銀錢,便離開了去。

  當然,他是不怪秦真真的,他自己沒能力,沒有怪人家女子的道理。

  後來呢?

  裴文宣努力回憶著。

  後來應當是自己這樣尷尬的身份,剛好讓皇帝看上,然後許給了李蓉。

  以李蓉如今的身份,真給她找一個貧寒子弟,面子上過不去,天下怕是議論紛紛;給她找名門盛族,那就是如虎添翼,皇帝不得不懼。就他這樣的,看上去身份高貴實則毫無前途,最合適李蓉。

  有了駙馬身份,裴家才開始重新重視他,而他在朝堂上才有真正的靠山。

  按著時間,賜婚的詔書應該很快就會下來。重來一次,他還是得娶李蓉。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苦笑。

  他和李蓉,那就是前世的冤家。

  合作了一輩子,猜忌了一輩子,他本以為李蓉對他,就算沒有夫妻之情,也當有朋友之誼,沒想到最後權勢面前,她還是能眼都不眨對他痛下殺手。

  不過他死了,她也活不了。

  她送他利刃,他就送他一碗毒藥穿腸。

  他們之間從來沒什麼虧欠,命也一樣。

  人之怨恨,無非不公,他和她過往三十年,也沒什麼不公平。他心有所屬,她身邊有人;她贈他刀劍,他予她毒藥。

  如此想來,哪怕她殺了他,他竟然也沒有多少怨恨。如今重來一遭,想到要再娶李蓉,竟然也沒多少憤恨。

  甚至於,他還忍不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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