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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這土匪窩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等大膽狂徒,孤身一人就敢前來黑吃黑,四五十號人齊齊出動,圍著江清流就是一通群毆。

  江清流雖然內力只恢復了七八成,倒也不會把這些山頭小賊看在眼裡。一人一劍,殺得這群山賊四散奔逃。江清流也顧不得其他人,只捉住了領頭的寨主刑追風:「追風寨的錢財放在哪裡?」

  問出這句話,江大盟主還是很是汗顏。刑追風哭喪著臉:「大爺,我們就是一幫小打小鬧的,平時兄弟們飯都吃不飽,哪裡掙得了許多銀子。爺您萬萬饒命啊!」

  江清流一腳踢在他腿彎上,將他踢得跪倒在地:「馬上交出銀子,不然斷了你的狗頭!」

  邢追風大驚,老大不情願才拿出自己私攢的四錠銀子,每錠五十兩。江清流是真的汗了,一共兩百兩銀子,若是平時掉地上他也未必會彎腰撿上一撿。如今卻為了這點銀子大動干戈,這實在是……

  邢追風何等樣人,一看他的臉色也知道他瞧不上,連忙磕頭道:「小的知道爺瞧不上這點銀子,要不爺看上哪一處,小的們願追隨爺,一同掙點錢花。」

  江清流氣得一腳踹過去,畢竟是武林盟主,這廝把自己當成江洋大盜了不成?邢追風半天沒敢再吭氣,見他臉色實在是不好,方才小心翼翼地道:「爺您這身武藝,何愁沒有銀子,小的給您指個地方。這裡往東不到二十里,就是洛陽駐軍的營地。他們的糧草、軍餉,大都屯在營地旁邊四五里遠的地方。以爺您這身手,若要銀子,那還是手到擒來?」

  江清流一腳將他踹了個跟鬥,也不敢多留,只怕有人認出自己。踹完之後,他大步往前走,走出不到十步,突然轉身。邢追風只以為他要殺自己滅口,直嚇得渾身發抖,站都站不起來。

  江清流卻只是走到他面前,一彎腰撿起那兩百兩銀子,誰也不看,逃也似地跑了。

  ……

  雖然蒼蠅再小也是肉,但是兩百兩夠幹什麼呢?若是平時,還不抵一匹良駒。而沉碧山莊,他的座騎吃的特等草料,一天就得五六兩銀子。

  江清流也顧不得許多,先去石斛齋找到商天良。然後他發現薄野景行一天的飲食所需,是一百八十兩。

  二百兩,也就夠她吃一天的。

  他把薄野景行安頓在一處農家小院,這裡的男人以牧羊為生——這樣窮苦的地方,也沒什麼江湖人士來往。江家連耳線也懶得布。他雖然賺錢不在行,對各大門派的眼線佈置卻是知之甚詳。

  江清流匆忙把這一天的口糧送到薄野景行的院子裡。薄野景行如同乾枯的花草,簡直是漸漸失了水分的樣子。江清流急忙欲化胭脂丸,然這農婦家中也沒有像樣的酒。

  酒鋪離這裡約有二十二里路,其中還有頗長一段山路。但是有什麼辦法,他只好又前去打酒。化胭脂丸的酒要求必須是陳年佳釀,劣等酒肯定是不行的。

  可是如此偏僻的地方,哪裡找得到什麼好酒?

  江清流在酒鋪找了好一陣,最後還是酒鋪的老闆娘拿出了自己家釀的五穀酒。江清流問酒價,酒鋪的老闆娘卻是笑笑:「這酒是當年我懷我小兒子的時候親手釀的。可惜他沒那個福氣到這個世上。現在都十四年啦。如今既然是娘子孕中所需,公子便自行取用吧。」

  江清流這才道了謝,抱著酒罈又走了二十二里的路趕回小院。

  小院外是土圍牆,里間四個房間。農婦吳氏平時住東廂房,她丈夫早逝,膝下有個十二歲的小女兒,平時母女倆活在山裡,因路途不便,極少外出,生活十分清苦。

  江清流也正是看中這一點,甚為放心。

  如今江清流將薄野景行寄養在這裡,只命吳氏跟女兒香鈴好好照料,一應衣食他出外採買。

  進得院中,只見薄野景行一襲青衫,面東而望。縱有四個來月的身孕,她依然清瘦。那衣衫洗得發白,卻極為妥貼,讓她褪卻了往日的陰柔狠辣之氣,有種袖手江湖的風輕雲淡。

  她腳邊,吳氏的女兒香鈴正跟家養的小黃狗玩耍。那狗兒銜了主人用粗布扭成的線球,正歡快地跑來跑去。江清流突然想——如果多年以後,他跟薄野景行的孩子出生……

  那個孩子是否也會這樣安穩地呆在自己娘親身邊?

  薄野景行轉過頭,也看見了他:「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她居然開口問,江清流於是就答了:「在想你當母親的樣子。」

  薄野景行唇角微挑,居然笑了:「盟主是否有了封劍隱退的心思?」江清流一怔,她腕中刀絲若流光,一米開外的一片落葉瞬間被絞成齏粉,「娃娃,老夫今年已近七旬,尚有餘勇。你才不過多大,談什麼歸老漁樵?你根本還沒有見識過這個江湖。何況你我這樣的人,若是手無寸刃,還能做什麼?」

  江清流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他是少年得志的江家繼承人,從小在所有子弟之中,他一直就是出類拔萃,無人能出其右。他十五歲闖蕩江湖,二十五歲成為最年輕的武林盟主。

  他這樣的人,除了拿劍,還會幹什麼?

  ▼第42章

  生平第一次,他有些茫然。他拍開壇封,倒了酒給薄野景行化胭脂丸。突然問她:「如果你老了,我是說老得無法再動彈了,怎麼辦?」

  香鈴很乖巧懂事地拿了木勺過來,薄野景行喝著胭脂露:「朝生夕死,不過如此吧。」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暮色四合,薄霧如煙,倦鳥尚有歸巢,惟他二人落足異地,朝夕難保。江清流輕聲歎了口氣,吳氏已經在叫香鈴擺好碗筷。

  江清流跟母女二人一起吃飯,薄野景行仍然面東而望。

  日升月落,朝生夕死。這一生到底要怎麼活,才算是活過?

  夜間,江清流跟薄野景行同睡一屋。薄野景行與他都有同一個特性——睡覺的時候兵器永不離手。她最近日間無事,晚上精神尚可。江清流一時也睡不著,說來好笑,他竟然為了這個老賊被正道人士追成了狗:「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薄野景行將頭擠到他懷裡,頗有那麼點討好的意思:「娃娃明天出去找找苦蓮子他們吧,不然你一個人,哪裡掙得夠老夫的生活費喲。」

  提起這個江清流就沒好氣:「你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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