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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江清流時不時仍然跟薄野景行練功,他知道得抓緊時間,料想薄野景行是沒多少日子的活頭了。自己的內力必須儘快恢復。薄野景行倒也合作,到九月初,江清流已經恢復了六成內力。他很滿意,平時對薄野景行的照顧也就越加周到。真真是當個死到臨頭的傢伙在照料了——反正時日不多了,想要啥就給她點啥吧。

  然而薄野景行有孕,也不是所有人的喜訊。江清流這一支是江家嫡出,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每個旁系宗室每年都要竭力上繳銀子供養嫡系,以鞏固江家百年武林世家的地位。而江清流這一代是單傳,如果他無後,江隱天沒有辦法,必然只能從其他旁系中選擇繼承人。

  這是旁系成為嫡系的唯一可能性。

  這一天,先是一個臉生的小丫頭送來一碟子玫瑰膏,薄野景行一聞,就連連點頭:「摻了蟹粉。」

  第二天,在濃密的胭脂花中發現了一株夾竹桃。

  第三天,有人煲了甲魚湯送過來。

  第四天,又有人在點心中和了藕粉。

  薄野景行簡直是大怒——這年頭,種個藥引子怎麼誰都來惦記?!

  第二天,沉碧山莊幾乎所有的旁系女眷都身中劇毒,命在旦夕。沉碧山莊本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頓時大嘩。江隱天更是急尋了天香谷的神醫商心前來醫治。江清流一看那毒就知道誰在作怪,真是把薄野景行痛揍一頓的心思都有了。薄野景行這裡卻安穩了許多——女眷們起碼五六個月是理會不了別的事了。

  離武林大會還有三天,七宿劍派的百里天雄也親自帶人前來。以往由其子百里辭楚負責的事,如今全部落到了他身上。雖然跟沉碧山莊有些不尷不尬,他卻仍然很客氣地同江清流見了禮。江清流自然也待他比以往更加客氣,為他安排了最舒適的住處。

  百里天雄卻婉拒了江清流為其安排的別苑,希望能住到沉碧山莊,仍然是上次的房間——那小院子裡,曾經停放過百里辭楚的靈柩。江清流雖然知道這老頭記著仇,也沒有理由拒絕,索性便同意了。

  中午,薄野景行睡飽了,出來走走,冷不丁看見隔兩個院子外的人作七宿劍派的弟子打扮。她轉頭問身邊的闌珊客:「前面幾個小娃娃老夫瞧著眼熟。」

  闌珊客行走江湖,且四處躲避正道追殺,對這些名門正派的服飾再清楚不過:「是七宿劍派的人。」薄野景行這才想起:「上次死了兒子,這老小子過來收過屍。」

  闌珊客點點頭,薄野景行在院子外站了一陣:「百里天雄這個老小子,本就是個心胸狹窄之人,唯一的兒子死于江清流之手,你說這老小子恨不恨江清流?」

  闌珊客想也不想就點頭:「定是恨之入骨。不過穀主怎麼知道他是個心胸狹窄之人?」

  薄野景行冷哼一聲:「當年老夫不過就是誇讚了一句他的蝴蝶畫得精緻婉約、栩栩如生,他就傾盡整個七宿劍派之力追殺老夫半輩子,這還不是心胸狹窄?!」

  闌珊客就不懂了:「……這是稱讚,他如何竟然追殺穀主?」

  薄野景行很憤怒:「老夫如何知道這老小子抽的什麼風?!不過他的蝴蝶確實是刺得漂亮,簡直是眨眼就要飛起來一般。」

  闌珊客若有所思:「屬下居然無緣一見,有空可以前去看看。」

  薄野景行搖頭:「現在看估計已經不好看了,他老婆的皮膚畢竟不如以往緊致白皙了。」

  「??」闌珊客更不懂了,「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嗎?!」

  薄野景行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有關係了!那蝴蝶是繡在他老婆身上的,紙質不好,畫如何精緻得了?!」

  這句話信息量有點大,但是闌珊客懂了:「這就更奇怪了,他居然沒有打死你……」

  二人正說著話,突然一人從院裡走出來。守在院外的七宿劍派弟子連忙恭敬行禮,喚了一聲:「夫人。」

  闌珊客一臉好奇地望過去,就見院子裡走出一個五十余歲的女人,頭上梳著一個盤桓髻,未戴任何發飾。身上著一襲淺紫色的裙衫,沒有繡花,素淨而寬鬆。她眉梢眼角雖早已不復少女的嬌嫩鮮研,卻仍然可以看出年輕時的美貌慧質。

  走出院門幾步,她也注意到了這邊站立的兩個人。她抬眼看過來,正好同薄野景行對視。一看那眼神,闌珊客就暗道不好,就準備扶著薄野景行回房。

  薄野景行卻紋絲不動,片刻之後,婦人上得前來。她站在薄野景行面前,目光猶疑不定。薄野景行嘴角含笑:「原本還不覺時光流逝,想不到當年綠漪,今已蒼蒼。」

  那老婦瞬間就紅了眼眶,她右手捂住唇,半天才輕聲道:「真的是你?」

  薄野景行微微抬手,輕輕勾起她腮邊一絲灰白的長髮:「我記得你畫得一手遠山黛,如今卻是脂粉不施了。」

  老婦眼中淚水如雲堤將傾,她緩緩後退,薄野景行一直微笑著看她,目光溫柔如凝視初戀的情人。那婦人轉身快步走進了院中,步履之間,幾近踉蹌。

  ▼第36章

  闌珊客佩服得五體投地:「男神!對著這麼個老婦,您如何能裝得出這樣溫柔的眼神?求傳授絕技啊男神!」

  薄野景行眼中的溫柔之意漸收,淡淡地道:「闌珊客,她不是什麼老婦。」

  闌珊客很是無語啊:「她起碼不下五十五了吧?哦哦,不過比起男神您,她應該還算是風華正茂盛、韶華猶存!」

  話未落,薄野景行一個暴粟子敲他頭上:「真正的美人,是不會隨時光而老去的。」

  這句話,闌珊客不懂,但是很快他就懂了!

  薄野景行同他回到院子不久,苦蓮子正過來為她診脈,突然院外傳來一個聲音:「你在裡面嗎?我可進來了!」

  薄野景行朗笑一聲:「闌珊客,再添一副杯盞。」

  闌珊客跟苦蓮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種滿胭脂花的圍牆外,一個煙青色的身影靈巧躍起,如一只燕雀落於牆頭,很快穿過大片的胭脂花,落在薄野景行面前。

  再一看這個人,闌珊客和他的小夥伴一齊驚呆了!這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她身著煙青色的莨綢長裙。那衣裙質地輕薄柔滑,只在裙角以極精細的針角繡著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闌珊客抬起頭,見她梳著一個溫婉的高椎髻,沒有龐雜的飾物,只用素銀的發簪松松挽起。

  明明是美人慵懶般簡潔的打扮,偏偏又在鬢邊別了一朵白色的赤箭花,清而不寒,雅而不媚。而那臉上,更是薄施了脂粉,胭脂在腮邊開出了三月桃花雪,眉眼輕掃,肌膚溫潤明豔。

  闌珊客張大嘴巴,這女子,駭然就是方才那個五十餘歲的老婦!可是她如今又哪有半天老婦的感覺?那眼神驟然有了光彩,她如同重新盛開的花。這樣的姿容,便是說三十歲也絕不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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