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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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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罪罚 「从今天起,你叫藏锋。」 「姓什么随便你。」 清清冷冷的声音很好听,但没什么感情,就像娘一样。 娘即使在哄他的时候,也总是淡淡的,与数位姨娘们柔腻得发甜的声音截然相反。 或许正因为这样,爹不喜欢她。 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厌恶。冷漠的从身边走过,视而不见,他直直的盯着,微一疏神,被骑在身上殴打的两个混蛋重重的拎着头撞向地面,迅速淌出的鲜血糊住了眼睛,再看不清那个高大的背影。 他的几个弟弟比他小不了多少。 几乎从有记忆以来,身上就没断过伤口。娘起初还会抱着他落泪,后来渐渐没了表情,每日替他上药已成了惯例。 母亲不断的咳嗽,一天比一天衰弱。 父亲派来的丫环总是分毫不差的端上药碗,多数被母亲泼进了一盆茂盛的兰花。他看着那盆兰花一点点枯萎,叶片焦黑。 宅子里所有人望着这间院落的眼光都是嫌恶中带着戒惕,仿佛住在里面是可憎的怪物。私下的议论恶毒而轻鄙,已听得毫无感觉。 「娘,什么叫魔女之子。」不懂事的时候他曾这样问。 母亲没回答,绞着花样的剪刀忽然错了手,生生的剪下一大块连皮带肉的指甲。 血,染红了半幅素帛。 他想不通怎么会失手到这种地步,但,自此再未问过。 爹踏进过娘的房间一次。 原因是他打了二娘的儿子。 后来他再也没还过手。 他不想看见母亲折断了手臂,半个月不能下床。 娘从来不曾抱怨,冰冷的眼睛永远漾着三分嘲讽。就像毒死守门护卫的时候,牵起他淡淡的道。 「这样的人,娘以前一根指头就能捏死他。」 「为什么现在不行。」 娘低头对他笑了笑。 「娘犯了一个愚蠢的错。」 逃亡,躲避,追杀。 他知道那些人从何而来。 父亲想让他们死。 他也很想让那一大家子人死。 可是娘……病得越来越重,看着他的眼光,越来越牵挂。 娘的时间不多了。 他听见大夫私下和娘说的话。 终于到了某一日,娘辛苦的逃到了扬州,把他交给了另一个人。 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 从此,他有了另一个名字。 「你要去报仇?」漆黑的眼眸抬起来,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看不出赞同抑或反对。 「我通过了试练,师父说功夫可以了。」 女子支颐思量了一会,微微一笑。 「碧隼。」 「在。」 「告诉他地方。」 「他去了?」俊朗的面孔挨近云鬓,取下了手中的书卷。 「你明知他一过试炼,定会开口。」女子软软的倚进怀里。 「他等了十年,早就不耐烦了。」男子低笑,「我可没理由再拖。」 清眸斜睇了一眼。「反正总要了结,此时去了也好。」 「若真下手……」男子轻叹了声。「背着弑父之名,到时候在武林中立身可不容易。」 「我赌他不会动手。」玉葱般的指替男子正了正襟领。尽管授艺非她,性情却是看在眼中。 「这般肯定?」心底赞同,故意浅笑调侃。「不怕他年少冲动?」 「这孩子不同。」 一步步踏入记忆中的城镇。 越来越多的影像唤起了情绪,心头激荡的杀意越来越盛,险些按捺不住。 十年,无数次幻想过复仇的一刻,如今已触手可及。 入目旧宅的一刻,忽然愣住了。 高大森严的门墙残破不堪,倾颓了半壁。残损的朱门挡不住视线,展露出院内蔓然延伸的野草。 踏入破败的宅砥,齐膝高的荒草中蹿出一只野兔,毫无顾忌的看人,抖了抖长耳蹦入屋内,他着魔般的跟了进去。 一间间屋宇空无一人,残旧而零落的物件散落,仿佛经历过一场浩劫。某些地方还有陈年而褪色的血渍,他想杀的人,一个也没有。 当年和母亲被禁的院落同样蛛网密布,他站了许久,终于走出来,门外一张熟悉的脸对他微笑。 「墨叔叔。」一种被欺骗的恙怒迅速蹿起。 墨鹞轻松的耸耸肩。「六年前主上下令毁了方家,替你娘报仇。」 「我要杀的人早就死了!」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落到了空处,说不出的难受。 「放心,那个人主上替你留下了。」墨鹞望了他一眼,神秘一笑。「我告诉你地方,怎样做随你。」 他会怎么办,当然是毫不犹豫的了结多年夙仇。 可……那……真的是他要杀的人? 卑躬屈膝的谄笑,逢迎往来的每一位食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弯腰点头,恭顺的擦着桌子,一跛一拐的收拾碗碟,看不出半点武者的痕迹。记忆中高壮强悍的人……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上灭了方家,杀了所有欺负过你们母子的妾室,又按天山上的规矩,给你的兄弟一人一把剑……」胜者才有资格活下去。 「他们……」 「自相残杀了,主上也有点意外。」墨鹞的神色说不上遗憾抑或讽刺。「听说方老太爷是当场气死的。」 自命不凡的正派大族,本以为能更有骨气一点,竟然在危机临头的一刻为求活命,拔剑砍向同胞手足。 「主上吩咐若宁死不肯动手,尚有可取之处,放一条生路由之去,谁知道……」墨鹞摇了摇头。「他们自己砍死了对方,根本不用别人动手。」 起先是怯懦恐惧,后来一剑剑拼下来红了眼,哪管对方是什么人,是否流着同样的血,皆成了杀之而后快的对象。 「最后废了他的武功,烧了家产,流落街头行乞数年,被面摊的老板收留做了杂役,变成此刻的样子。」墨鹞拍了拍少年的肩。「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不用急,好好想想。」 他盯着卑怯忙碌的人,站了许久。 想起幼年时母亲凄苦的笑。 想起家人轻鄙的眼神。 想起自己被殴打吐血,却还要在母亲面前佯装无事。 想起这个人永远视而不见的目光。 想起临终时憔悴怨恨的脸。 手指几度在剑柄上握了又紧,紧了又松。 突然想起曾经听过的话。 「真恨一个人,杀并非唯一法门,有时反成了轻松便宜的解脱。」某次闲谈,她淡淡的笑,「让对方承受时间的折磨,失去所有又怯于一死,才是真正可怕的惩罚。」 「人最悲哀的,莫过于痛苦而无望的苟活。」 黑冷的清眸微闪,忽而望了他一眼,其间微妙的意味他现在才领悟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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