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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尾声

  和风吹拂的春日阳光明媚,一冬的冰冷消散无踪。

  正值春好,整座谢府开始季节性的收拣更换,各房各苑抬出一件件箱奁,趁着暖阳翻晒,清除密闭储藏的陈气。

  大大小小的孩子无心功课,呼朋引伴,肆意嬉闹。游戏的方式也多式多样,有斗草猜枚,有竹马打仗,三三两两的纸鸢在东风的捎带下忽高忽低,偶尔一枚旋落,立时听到惊呼。

  相较于普遍的慵散,某座独苑却是安静如空。

  心无旁骛的练完剑,在严苛的训持下做妥一应课业,男孩捞起放在一旁的纸鸢奔回朱楼,漂亮的小脸欢悦而期待,穿过竹林,群芳盛放的绚烂扑面而来,青嫩鲜翠的绿色染遍庭院,花香草香袭人。

  美丽的身影立在花丛,螓首轻垂,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却与平日隐约有异。

  轻快的脚步惊疑的停了下来,正要呼唤,忽见女子俯身从足畔的漆箱拾出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从未见过的乌鞘剑。

  女子低头凝视着掌心的剑,良久,平举至眼前,缓缓拔出鞘。

  锋锐的剑身清澈如水,微微转动,仿佛摄人心魄的澄明。

  寒光如雪,倒映出一双漆黑的眼。

  一瞬间忘了所有。

  金戈铁马的大漠风砂扑面而来,三十六国的烽烟往事瞬时席卷,再不觉明亮的日影,惟见夜半霜寒伏梁暗刺,冷雨如冰同跻残杀,鼻端又闻到了血与火的气息。

  树梢的鸟声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静得可怕,男孩发现自己出不了声,肌肤爆起寒栗。

  那是谁?

  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变得那样陌生。心慌得像要跳出来,难以克制的恐惧,正咬牙强迫自己挪动,肩上被一只手拍了拍,立时定下心来。

  男子低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孩子留在原地。

  稳稳的,一步步走近。

  健臂自背后绕过,握住了纤细的指。

  清泓淬厉的锋芒一寸寸隐入鞘,封藏起最后一丝杀气。

  长睫眨了一下,恍惚间回过神,跌入一双温暖深邃的眼眸。

  剑鞘上的铭文折射出金光,熟悉的质感诱使她恋眷轻抚。片刻之后,被人接了过去。

  「以后再看,孩子等你一起放纸鸢。」

  不等她顺着方向望过去,男孩一头扑进了怀里。

  「娘!」

  腰被搂得极紧,她伸手一推,却摸了一掌的汗,微微愣了一下。

  「出这么多汗?今日的剑法很难?」

  男孩胡乱摇了摇,抬头露出笑脸。

  「娘答应学会心诀就陪我放纸鸢。」

  这样快?

  她望了一眼伴侣,男子了然的调侃。「不看是谁的儿子,下次条件再难一点好了。」

  她很想翻个白眼,衣袖被孩子扯住用力拖拽,迫不得已跟了过去。

  男子笑看,背在身后的手腕轻轻一抛,短剑划过一道弧线,跌入漆箱,落在一方黑底彩绣软缎上。

  他俯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随手合起箱盖,跟上了走远的妻儿。

  ▼番外:成婚

  成婚两年,翩跹旧病复发,卧床静养。

  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捧至枕边,险些被她打翻。

  「我不想喝了。」额上冒着虚汗,她埋在丝被里耍横。

  「我加过蜂蜜。」他亲身示范的尝了一口。「比上次好得多。」

  「你以为这能骗得了我。」无表情的瞪他。

  「或者我换种方法喂你?」他不介意的挑眉。

  「现在你每次吻我都让我想起苦药。」她拒绝得很坚决。

  「你要是把它喝了,我就帮你喝掉娘送过来的鸡汤。」终于祭出了最后一招。

  默然许久,她略略撑起身。「把药拿来。」

  产后缠绵病榻数月,翩跹几度垂危。

  他把病弱的人拥在怀里,轻轻替她扇风。

  「是不是要死了。」清冷的声音虚得发飘。

  「不会。」

  「我讨厌喝药。」

  「随玉搜集了很多珍罕的灵药,你想浪费他一番苦心?」

  「病得很烦。」她垂睫看着细瘦的手。

  「你会好起来。」他温柔的轻抚苍白的小臂。

  「也许这次不会。」

  「你答应过我,就一定能活下去。」

  「为什么这样肯定。」病痛令人焦躁,她开始有点生气。

  他好脾气的微笑,「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你骂我。」黑眸瞪他。

  「你觉得你是好人?」他气定神闲的问。

  成婚十二年,翩跹偶感风寒。

  「这次大概真的要死了。」她有气无力的抱怨。

  「不会的。」历年如一的回答。

  「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她只当没听见,继续自言自语。

  「不可能,那是给教王的,你顶多去十七层。」

  「教王?」

  「没错。」

  「这么说九微比我还多一层。」

  他微微一愣,陷入了思考。

  「好吧,十七层也不错。」她点了点头,仿佛略感安慰。

  他轻咳了一下,「既然九微也在,我陪你去十八层。」

  成婚十六年。

  「怎么还有药。」明明听说用得差不多了。

  「随玉和九微各捎来一箱,泉州的快马也送来不少。」

  她望着药碗几乎哭出来。

  「我不喝了。」闷闷的把头埋进他怀里。

  「不喝会死的。」他拨弄着长发轻声哄劝。

  「死就死好了,反正我已经活得够久。」连傅天医都死在了前头。

  「现在还不行。」

  「什么时候才行。」她懊恼得语无伦次。

  「先等我死了。」他不疾不徐的回答。

  「你活着我就不能死?」

  「没错。」

  「万一你死了我还活着呢?」她气结的挑刺。

  「……我会希望你快点来陪我。」他十分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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