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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单薄的肩膀抖如落叶,脸色白得吓人,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重重抵着抽痛的额,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母亲宁静的容颜,幽亮的眼睛消失了神采,似一朵离开了枝头的白花,无力的垂下手。

  「迦夜!」黑暗中仿佛有人在唤。

  迦夜?

  不对,她是翩跹。

  明明是……茫然的垂下眼,眼前一双纤小的手,指上结着薄茧,还有……怵目的鲜红。

  是……谁的血?

  她跳起来奔出藏身的山洞,冲到一棵树下呕吐起来,吐得胆汁都空了,鼻尖还能闻到挥之不去的血腥。

  「迦夜!」

  水……水……

  茫然中找到一处山泉,拼命的洗手洗脸,一缕一缕的血在水中晕开,化为虚无,她终于停下手,清平的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女孩的脸。

  是谁?

  这个十来岁的女孩,是谁?

  身后那个一脸忧急的少年……是谁?

  她明明……只有五岁……母亲……

  无法再思考下去,黑暗重重的淹没了她。

  「迦夜,醒醒,你已经睡了一整天。」有什么人在拍她的脸。

  终于从深重的倦怠中挣开,模糊的记起了片段。

  她……用这双手,杀了母亲。

  她……是迦夜。

  她已经十一岁。

  茫然的看着忧心忡忡的少年,她吐出两个字。

  「……淮衣……」

  「睡得好好的突然跳起来吓成那个样子,又一下子昏了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少年探了探她的额,仍是放不下心。「是不是那一波追杀太紧,让你乱了心神。」

  还没等到回答,不远处的密林传来了草丛分叶之声,几枚利箭夺夺钉在了身侧,他来不及再问,拉起女孩闪身飞驰。

  「跑!」

  呆呆的望着身后杀气腾腾的追兵,她踉跄着跟随,轻灵的身体让这一切并不费力,前方又出现了数人,少年哼了一声,拔剑出鞘,雪亮的弧光斜斜的斩出去,瞬时溅起了血雨。

  「迦夜,你到底怎么了?」少年裹着臂上的伤,诧异的望着倚在树上的人。「竟然连这几个家伙都应付不了。」

  她虚弱的掩住脸,怎样也说不出话。

  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这是她自小看熟了的剑,被母亲小心的珍藏。一年前鬼使神差的回到她手上,已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

  一身都是血,洗也洗不掉的腥红。

  母亲料中了一切,独独没有想到她会被训练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迦夜。」少年托起她的脸,审视着怯弱混乱的黑眸。「不能再这样,否则很难活着回去,至少还有三拔追兵,凭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我知道……」她恨极了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

  淮衣的眼睛疑惑而忧虑,她不敢对视,逃一般盯着地面。

  半晌,听得少年叹了一声。

  没有再说什么,牵着她到水边洗净了双手,翻出干粮递给她。

  「先吃点,你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

  她哽了一下,食不知味的啃了几口,明明薄薄的胃壁在抽痛,却硬是吃不下,肉干的味道变得异常恶心,她拼命想咽下去,终忍不住吐了出来。实在没吃什么,难受得要命也只呕出几口清水,淮衣又一次僵住了。

  她木然的跟着前面的人行走,知道自己成了一个累赘。

  几次围杀尽是淮衣护着她,无法使剑,无法进荤食,甚至怕血,这样子居然还是七杀,她自己都觉得糟糕至极。

  淮衣问过无数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点也不想回天山,她想远远的逃走,逃到一个没有梦魇没有杀戮的地方,躲过可怕的现实。

  但她不能这样做,淮衣必须回去。

  她走了淮衣怎么办。

  再说……她又能去哪里。

  她记得父亲的样子,也明白家在扬州,又怎样。

  时过多年,谁能确定父亲还要不要她,那个……哥哥一定比她更让父亲喜欢……她杀了母亲,没有人会原谅。

  「迦夜!」他忽然抱住她,从草坡上滚落,茂密的树林遮去了追踪者的视线,他们静静的蛰伏,直到搜寻者彻底离开。

  他压着她的肩膀,呼吸就在耳边,心跳沉稳而有力。这是一起从淬锋营里闯出来的伙伴,私底下,他让她叫他的本名,说这样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如今她想起了过去,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拖累。

  淮衣默默看着的身畔的女孩,弱小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一点也没有平日的冷静果决,他不懂是什么让她一夜改变,变得畏怯,退缩,如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她真小。

  名义上是他的主人,素日的利落无情让他总忘了她还是个孩子。如果不是在该死的魔教,她应该绣花学琴,和同龄人游戏为乐。

  事实上,她是杀手中的菁华,放眼西域诸国,无人敢轻掖其锋。稚嫩可爱的相貌下,掩藏着淬历过千百次的冰霜。

  究竟是怎样的恶梦,让她失去了自控,完全只能依赖他的保护,软弱而无助?

  这趟回程异常辛苦。

  但……

  他很想一路就这样走下去。

  可是……这样的她是无法在教中生存的。

  历尽险阻,好容易回到了天山,她仍未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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