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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父亲的耐心消磨殆尽了么?一股阴影袭上心头,隐约有些烦乱。

  「三哥,你打算怎么办。」好奇心促使青岚打破了禁忌,问起数年来家中无人触及的话题。「大哥说你再拖下去江湖中怕有非议,连宋大哥都娶了。」

  历来浪荡贪玩的宋羽觞被家中强召回金陵成亲,如今成了一个两岁孩子的爹,被妻子管得甚严,每每提起皆唏嘘不已,慨叹过去的风流化作了陈迹。

  「就算我要娶,妻子也不会是她。」他没有正面回答。

  「是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个女人。」突兀的语声来自谢曲衡,迎着烛火踏了进来,显是听到了他的话,神色相当不快。「不管是哪家小姐,只要家世清白,爹娘都不会有异议。」

  「我要的,只有她。」淡淡的话语极坚决。

  「你把谢家的名声当什么。」谢曲衡眼见三弟数年执迷不悟,不禁恙怒。「现在还对那个妖女不死心。」

  「原来谢家的名声都系在我妻子身上。」他微讽的一笑,不无调侃。「责任何其重大,寻常女子还真是担不起。」

  「少说昏话,好不容易她自己肯走,你反而念念不忘。忘了她惹来多少麻烦?」谢曲衡百思不得其解。「她哪点比得上江南的大家闺秀。」

  「确实。」谢云书一晒,索性撂下了笔。「弹琴绣花,行文作画,酬唱应答,家世门第没一样比得上。」青岚听得有些傻眼,又不敢插话。

  「可论起武艺心智,坚忍沉毅,谨慎自持,聪颖机变,又有哪个女人及得上她。」眉间有毫不隐藏的骄傲,他直言相对。「更何况我喜欢的与这些无关,大哥身在局外自然难以理解。」

  「你喜欢什么,无非是……」谢曲衡怒气腾腾的驳斥,碍着青岚难听的话语不便出口。「惑于妖媚。」

  谢云书当然猜得出他的语意,脸色也变了。

  「大哥念及兄弟情谊,就休轻辱她,她没有哪里及不上人,更没什么地方可供挑剔指责。」一股意气平不下,他全说了出来。

  「她屈身魔教多年只为手刃亲仇,事后舍弃权位出走毫不恋栈,因我托嘱挺身回护白家死战不退,仇家寻衅几置死地全不计较,在大哥眼中却一无是处。若非念及我在谢家左右为难,不愿牵累,她怎会隐身远避,除了出身她何止胜人百倍,怎就恁般容不下。」

  「原来她在你眼里竟是仙女一般的人物。」谢曲衡怒极反笑,「她骄傲自负行事辣手,弑亲犯上仇怨无数,居然被你夸得天下无双。当我不知你近几年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寻她,明为谢家壮大势力,实为一已私心筹划,被一介妖女蛊惑至此,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清醒。」

  青岚见两位兄长针锋相对皆动了真气,拿不准该帮哪边才好,瞥见窗边的影子,立时乍着胆子提示。

  「爹!」

  青岚的叫声令两人都住了口。

  谢震川缓缓踏了进来,威严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深沉。

  ▼第十八章 流言

  屏退了谢曲衡与谢青岚,屋里只剩了一人面对不苟言笑的父亲。

  谢震川负手凝视着粉壁上悬挂的一卷行旅图。

  半晌,抽出案边未完成的画,随着画卷徐徐呈现的是一个清冷少女,赤足拂弄着朵朵粉荷,着色匀淡,衬得点漆的黑眸慑人心神,望之栩栩如生。

  又抽开一卷,女孩懒懒的蜷在榻上食樱桃,丝发如水披散两肩,素颜带着三分无聊,纤指细白,樱果鲜红,自有一番无邪的韵致。

  一卷又一卷铺开,尽是同一个人,衣饰各异,鲜活的神情姿态,颦笑极是动人,待要打开最后一卷,谢云书再忍不住。

  「爹!」

  瞥了眼儿子尴尬的神色,谢震川展开了画轴。

  画中的少女娇慵无力的卧在床畔,玉手垂落,长睫轻阖,粉颊带着令人心动的绯红。襟口微轩,隐现优美的锁骨,覆在丝被下的细腰不堪一握。

  谢云书的脸红了,心下暗自懊恼。这些画由他亲手装裱,并未想过会有旁人展卷,此时又不能上前制止,好生后悔。

  「画得倒是不错……」谢震川看了片刻放下画轴,刚毅的脸似笑非笑。「既不想被人看见,就不该动笔。」

  他有几份狼狈,自知理亏,只能低头应是。

  「你当真非她不娶。」威严的声音听来不喜不怒,反而更是难测。

  「还望爹成全。」摸不透父亲的情绪,他小心翼翼的应对。

  谢震川沉默了许久,忽然说起旧事。

  「当年我婚娶之时双亲百般反对,你爷爷嫌你娘身子骨不好,柔弱多病,怕她担不起谢家主母的职责,坚持要我另娶他人。」

  谢云书有些意外,不出声的听下去。

  「我早已心有所属,听不进劝,不顾阻挠硬是娶了她。谢家人丁众多非议不少,婚后病了数次,我费尽心力替她调养,她也受了诸多委屈,直到生下你们几个才渐渐压住了风言风语,真是难为了她。」想起旧事,谢震川颇多感慨。

  「你娘虽然体弱却心细如发,观人极准。她说你喜欢的是个好孩子,必定错不了。我听曲衡所言的种种,确有过人之处,难怪你瞧不上别人。」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说来我得多谢她,救了我两个儿子,又保全了白家。」

  父亲罕见的赞誉来得过于突然,他按捺住心情沉默以对,并不急于应答。

  谢震川看了他一眼,微有欣赏之色,忽然转了个话题。

  「谢家传到我手上,历经几十年辛苦才有如今的地位,江湖朋友提起我谢震川,都要道一个好字。名誉这种东西无形无质,建立起来极是不易,毁掉却在顷刻之间,你可明白它的重要?」

  「孩儿知道。」他勉强应了一句。

  「老天厚待,给了我五个儿子。」谢震川露出一丝笑意,刚硬的面庞浮出些许温和。「曲衡最长性情像我,原则最强,可惜失之方正;景泽筋骨柔弱,不适合学武,做个杏林国手也好;你四弟留在泉州,将来说不定承你三叔的事业;而青岚跳脱,心性未定……唯有你,既有我的毅力,又有你娘的坚韧。处事机变心思缜密,特别是那七年过后又添了内敛沉稳,极是难得。」

  「若你喜欢的姑娘门第寒微,身子孱弱,原也算不了什么。甚至她身中奇毒永不长大,我和你娘也能认了,独独她魔教的出身……」谢震川摇了摇头。

  「以她的心计手段做谢家主母绰绰有余,身份却会成为别人攻讦的把柄,无法见容于中原武林,泄露出去立成众矢之的,届时你又当如何……」谢震川微微叹息,神色悯然。「黑道白道无非名号相异,行事均在个人,但既在江湖上立存,便得依足规矩。她可以是景泽的妻子,也可以是青岚的妻子,唯独不能是你的,你是要继承我衣钵的人,谢家执事的龙头,不能因一己之情而毁了将来。」

  父亲第一次以家业期许,他的心却沉甸甸的发冷。

  「孩儿不敢,谢家一切该由大哥作主,孩儿不敢逾越。」

  「曲衡的才能顶多守于扬州,承前启后则非你不可。」谢震川攒眉轻喟,怎会不明儿子辞让的真意。「你们几个的性情我都看在眼里,你最适合,无须推辞。谢家之长既是荣耀,也是个沉重的担子,不是谁都能挑起。」

  「孩儿情愿辅佐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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