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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良久,又拎起头穿出去,回来拧布拭净桌面,洗去血腥,坐在床边怎么也平抑不下心绪,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

  店伙敲门,送来热腾腾的茶汤早餐。

  迦夜离座而起,洗漱用餐,神色一如平常。

  她吃饭的样子非常文雅,一举一动都规矩有度,即便是比起江南的大家闺秀也毫不逊色,气质甚至犹有过之。

  可是他没有忘,昨日她随口便令他夺去了一个人的生命。

  即使那个人恃强横行,并非善类……

  「那人名唤沙力克,以强行剥绞地头税为生,伤人无数血债累累,百姓奈之无何,为地方一霸。」

  她平静的开口,以丝巾拭唇。

  「有妻妾数名,儿女尚幼,更有七十岁的老母在堂,由他奉养,街坊俱言其事母至孝。此人嗜赌好酒家无余财,一死家道败落,其母老年丧子,想来也活不了多久。」

  她望向少年渐渐燃起怒意的眼,继续道出。「其妻妾本已不合,必然于数年内改嫁,儿女丧父幼失怙恃,就算运气好能长大成人,也难免终身困厄。」

  「如此种种,都是因为你杀了他。」

  女孩仿若事不关己的下了结语,他霍然起身。

  「那是……」

  「是我让你杀的。」她截口,黑冷的眸子似笑非笑。「可杀人者是你。」

  他握紧手心,额角跳了跳,险些按捺不住。

  「是你趁夜砍掉了他的头,又用桌巾擦掉了他的血。」似乎不曾感觉到杀气,她点点放过头颅的木桌。「你忘了?」

  少年狠狠瞪着他,怒极的眸子几欲喷火。

  ……

  「你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她十指交按,研判般的看着他。

  「……为什么!」寂静许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陌生。

  「你杀过多少人。」

  他怔了一下,一时没有回答。

  「你杀过的人,可都是罪有应得?」

  ……

  「至少你不曾主动杀过人。是想说这个?」

  「生性坚忍,耐力极强,灵活机变,谨慎细密,又能照顾同伴协同作战。但不具侵略攻击性。」她背书般一字字吐出,扬扬眉。「这是夔长老对你的评价。」

  「据报告所言,你在历次作战中皆以防卫为主,仅在遭受攻袭时才开始还击,除非生死关头,否则均重创对手即止,甚至曾因此而陷自身于危境。以上可是属实?」

  他完全愣住了,半晌才回神。

  「这和我杀人有什么关系。」

  「我想……」她望入他的双眼,完全不似一个稚龄少女。「你还搞不清自己的身份。」

  迫人而来的气机逼得呼吸一滞。

  「你将来所杀的每一个人,可能善可能恶。他们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与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都有自己的亲人,只因某个指令而被终结掉生命。会有人为他们的死而悲痛欲绝,潦倒困顿,终身沉浸在仇恨中,用整个余生诅咒你下地狱。他们不会恨那个发出命令的人,只会恨刽子手……你。」

  「你的身份,永远是个杀人者。」女孩的话语冷酷而犀利,像锥子刺入心底。

  「你无法用被迫来推卸责任。」

  「别说什么情非得已,你没资格。」

  「结果就是你为了自己的苟活而去杀人。」

  「这些罪,你将背负终身。」

  指甲深深刺入手心,他死死盯住她。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她伸指轻拂衣袖,淡淡的开口。「因为我要的是一个真正的杀手,而不是正直意气的君子。」

  「魔教就是这样的地方,没有所谓的好人,能生存的都是杀人者。」

  「知道自己为何杀人,又能背负起罪愆活下去的人。」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冰冷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怜悯。「你以为只要躲下去就有机会逃离,就能活到自由的那一天?……太天真了。」

  「你以为掩饰得很好?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每隔数年就有中原武林人被擒至天山,也有人如你一般闯出了淬锋营,但都活不了多久,知道原因?」

  「不是单凭忍耐和毅力就能撑过去的,没有为了目标舍弃一切的决心,只会被利用得更彻底,你们所遵行的仁义道德唯一的用处是令自己死得更快。」

  「像你这样根本无法成为一个杀手,更没资格做影卫。」

  「杀一个恶霸都那么难,你能完成什么任务?」

  「凭什么在教中生存下去,保护自己不受别人践踏。」

  句句的冷嘲毫不留情,掐断了最隐秘的希望,自尊被踏得粉碎,从未感觉如此无能。他的脸色一片灰败,颓然松开手,血顺着指尖跌落。

  过了许久,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

  「给你两条路。」

  「要么你就这样在教中过下去,只要我还在你便不会死,作一个有名无实的影卫,放弃不该有的念头,像楼内的摆设一样活下去。」

  「要么作一个称职的杀手,摒弃掉无用的道德正义,依命令行事,承担所有的污秽罪恶,再回不了头。」

  「你可以选择。」她俯首看着他,语气稍缓。

  「这是我所能给你……唯一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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