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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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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會忘了自己最初想幹嘛,然後偶爾會在看見路上那些歡笑的學生,遠處的高樓,還有提著名包開著豪車走下車的精緻女人時,突然想起年少那個姑娘。 他會偷偷給她打一個電話,聽著她遠方的聲音,隨便說點什麼,他都能會鼓起極大勇氣。 你看,遠方有一個人,她經歷著同你一樣苦難的人生,可她從未放棄,你怎麼能放棄呢? 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生活,你也可以的,秦南。 只是這樣的安慰,隨著年歲漸長,越來越無用。 他開始清楚知道有些鴻溝似乎一生無法跨越,有人在深溝,有人在高樓。 他開始忘記葉思北的模樣,但也不知道是什麼慣性,他會間歇性的,還是努力一下,振作一點。 最後,他終於攢夠錢,回到南城,開了一家修車店。 修車店生意很穩定,他的日子不鹹不淡,爺爺身體越來越差,開始催促他結婚。 於是他開始奔赴南城一場又一場相親,他想,這就是他的人生了。 他的確比他該有的命運好上一些,可這「一點點」,卻還是讓他覺得,好像沒有什麼改變。 他好像一直在年少時,面對這個世界,毫無還手之力。 他遵從著世界規則,四處相親,然後一場大雨裡,他隔著玻璃窗回頭,就看見了葉思北。 姑娘目光溫柔中帶幾分笑,但早已失去當年那份銳氣。 他們隔著玻璃窗看了很久,他突然想知道,這些年,她過得好不好。 於是他提步走進去,他準備了很多話,半天,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反而是對方笑起來,主動打招呼:「你好,認識一下?」 那是他和葉思北的重新相識。 他一直以為,考上大學的葉思北,應該會離開這裡,會去大城市,會過上更好的生活。 然而對面那個人,卻告訴他,她一直待在家裡,沒有工作,她一路磕磕巴巴,小心翼翼和他說話,時時偷看他,似乎是怕他不高興。 和當年記憶裡那個姑娘,完全不一樣。 他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他告訴自己,這才是真實。 年少是他一場奢望,誰會因為偶然的一點轉折,就改變命運呢? 身在泥潭,便誰都不能離開。 可那天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覺得難受,他去找到楊齊羽,哽咽著告訴她。 老師,我後悔了。 他後悔了。 不是後悔將那個改變命運的機會讓給葉思北。 他是後悔,人不該有希望,更不該將希望交托給另一個人。 他宿醉一夜,第二天醒來,便清醒了。 其實葉思北沒做錯什麼,是他奢望太高。葉思北是他接觸過的所有相親對象裡最好接受的,於是他再約了她。 他們禮貌約會,按著南城的步驟,相親,提親,在他爺爺臨走前,順利成婚。 婚後不久,他爺爺就走了。 走的那天,他晚上坐在老家門檻前哭,葉思北猶豫了一會兒,坐到他身邊來,她抬起手,將他抱住。她說:「沒事兒了,有我呢。」 那一刻,他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依戀。 然而這種感情並沒有持續很久,他就發現葉思北總回家,每次去葉家吃飯,葉念文都像個大爺一樣坐在屋裡,葉思北就得去做各種家務,一家人一起吃飯,葉念文要起身添飯,黃桂芬都得說句:「把碗給你姐。」 他們一家似乎習慣了這種模式,有次他忍不住發了火,葉思北便覺難堪,等回家路上,她一直低著頭,他忍不住提了聲:「下次他們要再使喚你,你別回去!」 她悶聲不說話,這種樣子,讓他莫名煩躁,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他只覺煎熬。 他吼她:「你說句話啊。」 她就低著頭:「對不起。」 他們的爭執在方方面面。 他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可不知道為什麼,面對葉思北,他總有種說不出的焦躁。 他好像可以允許這世界上所有人軟弱,唯獨不能允許葉思北。 每次他聽見葉思北的「對不起」,他就想發火,但他又怕嚇到她,只能沖出門去,自己點根煙消化。 而她對這一切習以為常,有的時候,他甚至會有一種錯覺。 其實她根本不在乎。 她說對不起,只是想要平息這件事,想把這些事糊弄過去,敷衍過去。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成這個樣子,可又覺得,成這個樣子,也是理所當然。 他不也是嗎? 他一直在忍耐,葉思北永遠要加班到很晚,總是在給家裡補貼,他們爭執,吵架,他氣急了的夜裡,背對著她不說話,她伸出手,輕輕從後面抱住他,他又莫名覺得,是他不對。 日復一日,他的耐心漸小,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葉思北背了信用貸款。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人生無望,他閉上眼就可以想到未來,未來就是葉思北不斷接濟葉念文,他們家一團混亂,他們一直爭吵,吵到面目猙獰,最後,葉思北可能變成她的母親,而他,就變成他父親,或者他的叔伯。 想到這樣的未來,他終於做下決定。 他去找了律師,寫了離婚協議,交給了葉思北。 他搬回店鋪,一夜一夜無眠。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回頭,他不能讓自己的人生,變得越來越像他父親。 然後他幫張勇查案,聽趙楚楚回憶葉思北。 他聽著過去的葉思北,他很想讓趙楚楚閉嘴。 他比誰清楚曾經的葉思北是什麼模樣,所以她怎麼可以變成這樣呢? 可當他看見葉思北的錄音,聽見葉思北的話,他才發現,葉思北不是神。 她和他哥哥,和他父親,和他,沒有什麼不同。 血肉之軀,不堪重負。當年有楊齊羽、有葉思北、有他父母、有爺爺一路幫他。 憑什麼,他要要求葉思北,一人獨自前行? 他是他丈夫,他本來就該幫她一把,就像當年楊齊羽,他的老師,也幫過他一把。 彼時他不明白這期間原因,也未曾深想。 等後來想起,他才明白,從他承認葉思北可以軟弱那一刻,葉思北在他心中,終於從神,變成了人。 他陪著葉思北一起報警,一起承受所有,一起起訴。 把當年葉思北教過他的,重新教會葉思北。 葉思北搖搖欲墜,其實他也早已負重不堪。 只是葉思北當年不曾倒下,如今他也不允許自己倒下。 葉思北比他承受得更難,他怎麼可以倒下? 然而最終還是走到了一審敗訴,看見葉思北跪在雨裡嚎哭時,他清晰認知到,他還在當年那個地方。 他看著父親被人壓在地上那一刻,他永遠,永遠,走不出來。 可走不出來又怎樣呢? 就如同他母親所說,人嘛,總得活著。他認命。 可他看見了葉思北的準備,在意識到葉思北要做什麼時,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閃閃發光的姑娘。 他發現,其實葉思北永遠是葉思北,她靈魂永遠不屈。 她不認命,她永遠追求著自己要的世界規則,黑白分明。 他好像回到了當年知道葉思北要退學那一夜,他想了好久,最後,他還是得出了一樣的答案。 他代替她去,他看著範建成跪下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好像和葉思北的靈魂――或者說,他這麼多年,夢寐以求的自己,終於融合在一起。 他不是不可以反抗,他可以。 但那一刀沒有下去,葉思北朝他伸出手。 他看著葉思北,聽著葉思北說她的不在意,他似乎又回到了十七歲的時候,他想,葉思北可以做到,他也可以。 而想到可以和葉思北到老,想到他有一個家,他突然發現,他好像,已經得到,他想要的人生。 他走向葉思北,也是從年少那場噩夢中走出來。 哥哥在火盆邊說:「這日子過得有個球意思?」 他終於可以回頭,看向哥哥:「有的。」 堅持走下去,十年,二十年,有一天,你總能走到你想要的人生。 弱者的堅持,就是這世上,最強有力的抗爭。 這一條路,他和葉思北各自走了二十八年,終於走到了盡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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