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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那是他感覺到,這個世界,對於他內心之中,隱約呐喊著的那個聲音,第一次回應。

  他那時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

  他只是開始經常看她,看著看著,開始模仿她。

  但是學壞比學好容易,放棄比努力簡單。

  他根本聽不懂課,看不懂書,他被人詢問「秦南你是要考清華還是北大」的時候會覺得羞恥,會在努力了一陣後頹廢。

  但是每次看見葉思北讀書,他又會忍不住振作,他看見她母親在門口罵過她,說她該早點出去打工。

  他突然意識到,相比於她,他們同樣困苦,但至少,他作為男孩子的身份,可以讓他父母不惜一切代價,讓他把書讀下去。

  那一天他想了好久,終於去找了他的班主任楊齊羽,他小聲詢問:「老師,我讀書還有希望嗎?」

  楊齊羽愣了愣,他面對這個學生突如其來的詢問,他激動點頭:「有的,你要不懂,你來問我。」

  學好,是一場戰鬥。

  一場,和自己,和環境的奮鬥。

  他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站起來。

  他不想再打架了,再逃課,再出去玩,可他不幫忙,兄弟就說他不義氣,最後反過來欺負他。

  他想好好讀書,可總忍不住想玩遊戲,覺得題目太難,想放棄。

  但好在這一次他向外界求助,每次他堅持不下去了,楊齊羽就會問他:「秦南,最近有沒有問題啊?」

  他突然就得到安慰,他才發現,人,有時候,真的需要有人推一把。

  高二期末,他成績有了大幅度提升,他拿著卷子問老師:「楊老師,我能考大學嗎?」

  楊齊羽笑:「再努力,有希望的。」

  他歡天喜地回家,想和他爸說這個消息,可總有些彆扭,左思右想,最後決定等他父親主動問他。

  可等來等去,他父親沒有給他打電話,他只等到了母親的通知。

  一家人急急忙忙趕到了上海,他到的時候,父親已經咽了氣。

  他在工地出的事,一塊大板子砸下來,他沒帶安全帽,送進醫院搶救,最後沒救回來。

  「工地賠錢沒?」他叔伯第一句話,「人不能白死啊!」

  他母親嚎啕大哭,搖著頭,只是說:「他沒帶安全帽,說只賠兩萬。」

  周邊人罵罵咧咧,都在說著錢。

  他站在病床面前,好久,大罵了一聲:「別說錢了!」

  「你還有臉說?」他開口,所有人都回頭來,他們都罵著他。

  說他不懂事,說他爹活著的時候,他沒讓他放心過一天,說他爹就是為了給他讀書,一直幹最苦最累的活兒,說他的不孝,他的忤逆,他的罪過。

  他知道他有罪。

  他說不出話,低著頭,站著一直流淚。

  罵完了他,所有人決定討個公道,把村裡人都叫上,這時候,村裡人大多已經都在沿海打工,大家聚集起來,一起去功底鬧。

  他們抬著他父親的屍體,放在棺材裡,擱在工地門口,掛上橫幅,鬧得氣勢洶洶。

  鬧了十幾天,屍體都發出了臭味,一場大雨傾盆而降,秦南終於失去了理智,他沖出去,自己試圖去抬棺木。

  「把我爸扛回去!你們鬧你們的,我爸要下葬!」

  「狗崽子,你知道個屁!」大伯沖過來,「把你爸葬了,誰還賠錢?!」

  「我爸要下葬!」秦南盯著大伯,十幾歲的他遠不如後來強健,他紅著眼,站在大伯面前,一字一句重複,「入土才安。錢可以再要,可我爸要……」

  話沒說完,他母親沖上來,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臉上。

  「人活著沒見你這麼孝順,死了裝什麼裝?你知道什麼?你十七八歲你掙過一分錢嗎?你爸死了,不要錢拿什麼養你?養你爺爺?靠那一畝三分地還是靠老娘?你給我滾回去!」

  他愣愣站在原地,他看著面前面部猙獰的女人,根本想不起來,他是當年會坐在班車上,偷偷抹著眼淚的那個母親。

  「你們把他綁起來,」她指揮著人,「把他拖走!小孩子知道什麼!」

  母親說完,旁邊人一擁而上,他掙扎,他嘶吼,就像當年的父親,被人死死按住,綁上,關進了一個臨時居住的屋子。

  那個屋子很狹窄,據說也是一個工友的,過了兩天,他母親終於來見他。

  工地願意賠錢,賠了五十萬,母親眉開眼笑,絲毫不見難過。

  他看著母親,不由得問了句:「你不難過嗎?」

  母親聞言,沉默下去,過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日子還得過啊。而且你爸吧……算了,不說了。」

  算了。

  他也這麼想。

  他終於,可以把自己的父親,送回家了。

  按著老家的風俗,人得完完整整下葬。

  可當他見到父親時,父親已經按著大城市的法子,變成了一個罎子,他抱著罎子,坐上火車,回到老家。

  回家之後,村裡開了個會,把五十萬分了下去,最後留了十萬給他們娘倆。

  那陣子他不愛說話,他常常想著父親,有一天,他回頭看見自己書包裡的卷子,看見上面的60分,他也不知道怎麼,就躲在被子裡哭了出來。

  過了兩天,母親又要離開,走之前,她來看他,她帶了少有的慈愛,坐在他床頭,和他說著:「我記得你小時候喜歡吃大白兔,那時候太貴了,媽沒給你買過。昨天在超市里看見,給你買了一包。」

  秦南低著頭,他預感到什麼,但他一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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