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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我一直以為他是一個溫柔有禮的前輩,但那天晚上,他掐著我的脖子,抓著我的頭髮把我的往牆上撞,我覺得我會死去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錯得徹徹底底。」

  「第二天,我狼狽逃離,我想過報警,但我不敢。我甚至不敢告訴我的父母,因為我無法和任何人解釋,我為什麼會在那夜和他吃飯,為什麼會送一個醉酒的男人去開房。我知道我犯了錯,或許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我活該。

  我曾經無數次告訴自己,我是自願的,我也喜歡他,可我在每一晚的夢境裡,重複著當年的境遇,我都清楚知道,那一刻,我不願意。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自責,在懲罰自己,每當我想起當年,我都覺得自己如此噁心。

  我如今年近三十,生活一塌糊塗,我母親一直追問我為什麼始終不結婚,我也無法回答。

  我以為這一生就是這樣渾渾噩噩,直到現在遇見你。

  我很後悔,如果當年我及時報警,或許就不會有你的悲劇,在這裡,我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而我也很感激你,謝謝你,告訴我,我做任何事,都不是我受害的理由。

  今天早上,警局給我電話,詢問我當年的事情,我在電話裡哭得狼狽,我甚至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明天我會去警局做筆錄,我希望,等我看見他被送進監獄那一刻,我可以放過自己。

  我可以把這九年抹去,從二十一歲開始,重新生活。」

  葉思北看著這封信,她擦過眼淚,回了那個女人。

  「我們都可以。」

  越來越多的證據出現,越來越多的被害人湧出。

  一切似乎是重頭開始,又並不一樣。

  那些時日,葉思北一面配合著警察辦案,一面打聽著秦南的情況,同時著手開始準備搬家和找工作。

  按照葉念文的分析,秦南大概率要判刑,這對於她政審有很大的影響,她也就放棄了考公務員的打算,重新向省會投簡歷,幹自己會計的老本行。

  葉領試探著問過她,如果秦南真的坐好多年牢,要怎麼辦。

  他坐牢出來之後,很可能會失業,找不到工作,有可能要靠她養。

  葉思北吃著飯,聽抬眼看葉領:「那您覺得我該怎麼辦呢?」

  葉領一時語塞,葉思北吃著飯,轉頭看向葉念文:「葉大律師,你要加油啊,以後姐姐得靠你接濟了。」

  葉念文一聽葉思北的話就頭大,他點頭:「行,我這就給你要飯去。」

  一家人笑起來,葉思北吃完最後一口飯,看向葉領:「爸,你放心,到時候我就帶秦南去要飯,餓不死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從深秋轉到冬天。

  南城冬天很少有雪,但卻是一種北方難以理解的濕冷。可葉思北還是堅持六點起床。

  秦南不在,她反而過上了秦南期望她過的日子。

  秦南希望她能多運動,她就每天早上起來跑步,有時候會拿秦南的拳擊手套,自己對著空中練拳。

  她從網上學會了自己綁手套,學會了很多要領。

  除了運動,她還養了一個習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時間裡,她最後一次見到秦南前收到了他的信,她也開始喜歡和她寫信,每天晚上,夜深人靜,她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就開始給秦南寫信。

  她告訴秦南她每天發生的事,比如說她給省會好幾家公司發了簡歷,她開始備考CPA。

  寫CPA的時候她頓了頓,又覺得秦南或許看不懂,就改成了註冊會計師。

  比如說她學會了做新的菜,比如說她看見了冬天第一場雪,堆了個小腿高的雪人。

  除了寫信,她有時候也在夢裡見到秦南。

  夢裡的秦南,有時候是孩子,站在父親面前被人壓在地上,奮力大哭;有時候是少年,在她對面那個班上,隔著玻璃看她,而這一次,她在夢裡回頭。

  做夢做得多了,偶爾會半夜醒過來,她躺在床上,看著月光照在地毯上,她就會想起之前秦南躺在地上,背對著她,說的那一句:「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不過有一個人,我一直希望她過得好。」

  她想起那個背影,從夜裡坐起身,點了支煙,站在陽臺。

  她其實該早點察覺的。

  她想。

  在秦南每次和她談論過往,說起那個年少的姑娘,說起自己看著父親被打斷肋骨不敢報復的無力,抱著她在浴室說出「我愛你」,在學校天臺上擁抱著她告訴她,他就喜歡不把人生託付給任何人時,她就該察覺到,秦南從來不是無堅不摧。

  他也在某個地方,等著她領著他走出來。

  不過還好,她站在陽臺,看著天空落下雪粒。

  一切都還來得及。

  2018年過得很快,葉思北找到工作時,已經是一月底。

  老闆是個精英女性,她從網上知道葉思北的事情,看到葉思北簡歷後,就立刻聯繫了她,並答應她,等年後再來上班。

  與此同時,葉思北也終於等到了開庭的消息。

  葉念文拿法院傳票過來,葉思北看見之後,發現傳票有兩張。

  「姐,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葉念文甩了甩手裡的傳票,葉思北抬眼:「好消息?」

  「要開庭了。」

  「壞消息?」

  「姐夫和你一起開庭,你可能接不了他了。」

  沒想秦南是一起開庭,葉思北愣了愣,葉念文解釋:「可能是年末法院清倉過年?」

  葉思北被葉念文逗笑,她想起來:「楚楚呢?」

  葉念文面上黯淡了些:「應該是和趙淑慧在同一天併案處理。」

  葉思北想了想,她拍了拍葉念文的肩膀:「一起等人就好了。」

  「姐,」葉念文聽葉思北的話,遲疑著,「你……真的不介意楚楚了嗎?」

  「她過去為我出頭這麼多次,我沒有說過謝謝,」葉思北想了想,「她也付出了應該有的代價,我不怨她。」

  葉念文應了聲,沒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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