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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將來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呢?是任小飛成年之後,還是文毓秀改變主意回來認親的時候,抑或是很久很久以後,她們這代人都已經不在的時候?任美豔沒有細想。畢竟那時文毓秀沒有和她聯繫,她知道不能冒昧打擾,便只好忐忑不安地收下了錢。

  「是雪中送炭。」在任小名的家長會上見到文毓秀的那天,任美豔對她說,「如果沒有這筆錢,我還真不知道怎麼熬過去這兩年。」

  「你不恨我嗎?」文毓秀問她,「你畢竟……不是他媽媽。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們一家人能過得很好。」

  任美豔搖搖頭,「誰說的?」她說,「小飛很聽話,他們姐弟倆感情很好,都是很懂事的孩子。我們家,少了誰,都不行。」

  「任小名作文裡可不是這樣寫的。她說她不想在窗臺上寫作業,也不想跟弟弟和媽媽吵架。」文毓秀說,「她是個很要強的女孩,將來一定會有很好的前途。」

  任美豔苦笑,「最對不起的就是她。很多時候,我心裡累,發脾氣,她那麼小的小孩,還要包容我。對她來說,我肯定是一個不合格的媽媽。」

  「你已經是一個最好的媽媽了。」文毓秀說。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任美豔問,「你想見他嗎?」

  文毓秀搖頭,「沒有必要。」她說,「他這輩子最不幸的事,就是被迫來到這個世上。現在有你們,他已經很幸運了,只要他生活裡沒有我的存在,他以後就會更好。」

  其實後來他們匆匆地見過一面,在他們都毫無準備的狀況下。文毓秀的婆家找到學校,大鬧一場,學校不得已開除了用著假身份證的文毓秀。那天她什麼東西都沒來得及拿,就從教師宿舍逃出來,無路可去,慌張之下只能想到往任美豔家裡打電話。

  「你在哪兒?」任美豔二話不說,「我給你錢,你快跑。」

  時間緊迫,她們約在任美豔家附近見面。就在兩個人剛剛碰頭的時候,卻正趕上任小飛背著書包從街角轉過來。他看到他媽和一個陌生人站在路邊說話,就走過來,叫了一聲媽。

  見到任小飛的一瞬間,文毓秀的神情唰地變了,面前這個陌生的男孩,和當年醫院裡她匆匆看過一眼的那個皺巴巴哭不出聲的嬰兒,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裹挾著十幾年間從未停止詛咒她的噩夢倏忽湧入腦海。

  任美豔剛剛遞給她的裝了錢和其他必需品的包被她失手摔在地上。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趔趄著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任美豔連連叫她,她卻像充耳不聞,轉身就慌不擇路地跑了。任美豔給她準備的東西,到底還是沒遞到她手上。

  後來任美豔有時也會想,如果那天文毓秀拿了錢和東西,會不會就可以跑掉,不被她婆家抓回去?但她沒了假身份證,真的身份又已經被派出所知悉,可能跑也跑不了多遠。但她還是懊悔,如果他們沒見到面就好了。

  任小飛困惑地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看他媽,又看看文毓秀倉皇而逃的背影。

  「那是誰?」他奇怪地問。

  任美豔彎下身撿起包裡散落的東西。

  「……一個陌生人。」她不動聲色地回答。

  任小飛看起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實上,他也確實被蒙在鼓裡,但晚上回家之後,他莫名其妙地生病了,發了一整晚的高燒,不停地說胡話。任美豔在旁邊陪著,他就死死拽著她衣服不撒手。

  他從小睡覺就不安穩,又常生病,難受的時候,連睡著了都要哭著喊媽媽。「媽,你別不要我。」他囁嚅著。

  任美豔不敢合眼地盯了他一整晚,直到早上燒漸漸退了,他睡熟了不再出聲,她才放下心來,趴在他床頭,閉上眼睛就累得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任美豔一抬頭,就看到面前床是空的,這孩子發燒剛好就跑出門了。雖然已經是十幾歲的半大小子,但他畢竟跟別人不一樣,任美豔立刻慌張起來,一秒鐘不敢耽誤就起身出門找。

  任小飛的手機是他姐給他買的,他媽本來說不用,他總在家,用不上手機,但任小名還是堅持給他買了一個,把他媽和他姐的號碼存在最前面。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下意識地撥通了他姐的電話,但是任小名在上課,並沒有接。

  他手機裡也沒存幾個號碼,又有些小孩子的任性和脾氣,就順手打給了何宇穹。何宇穹倒是接了。任小飛覺得是他把自己姐姐拐跑了,便氣呼呼地問,「我姐呢,我給她打電話不接,你叫她接。」

  何宇穹那邊一愣。他跟任小名已經分開了,他回了老家,就在附近不遠的一個汽修廠工作,不過任小飛自然是不知道。

  「……你姐在忙吧。你有什麼事的話,你晚點再打給她吧,跟我說沒有用。」他只好敷衍道。

  「我沒有事,我就是告訴她,媽要是又跟她說我走丟了,讓她不要理。」任小飛說。

  「你走丟了?」何宇穹問,「你從家跑出來了?你幹嘛去?別亂跑,你姐知道該著急了。」

  「……我沒有!」任小飛說。「我就是出來……走一走。」

  「……你在哪兒?」何宇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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