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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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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病房的時候,任小名一眼就看到了窗臺上那棵植物,似乎長高了一點,葉子也多了幾片,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任小名敲敲門,探進頭。文毓秀正坐在窗邊發呆,看到她來了,認出了她,就沖她笑了笑。 任小名也沒說什麼,逕自在她床邊挪了張椅子坐下,然後把提著的一大包零食放在地上。 「你吃不吃?我來的路上買的。」她拿起一大包薯片撕開,又打開兩罐可樂,遞給文毓秀一罐。「我們偷偷吃,護士不會說你的。」 兩個人就這麼在午後的陽光裡安靜坐著,病房裡只剩下任小名哢哧哢哧嚼薯片的聲音,和可樂的氣泡滋滋作響的聲音。 「時間過得好快啊。」任小名說,「……誰能想到,你當初教的那個混小孩,現在都要當媽媽了。」 聽到她的話,文毓秀轉過頭來,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她。 「……可我總覺得,我還是當年那個混小孩。」任小名說,「我這麼不靠譜的人,怎麼敢當媽媽,我太害怕了。就因為我和我弟,我媽那麼要強的一個人,那麼難地熬了半輩子,結果就把我們養成現在這德性。我不僅不理解她,今天上午還在跟她因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呢,我比我媽膽小一百倍,懦弱一百倍,無能一百倍,我都不敢想,我當媽能當成什麼樣。媽媽不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最漫長,最多付出,最少回報,又最重要的一個身份嗎?我何德何能,為什麼是我啊?……」 自顧自地叨叨了一會兒,她突然反應過來,笑了笑,「好像這些問題也不太適合問你。你也沒有跟你的孩子們相處過。我媽說,你是她們那個時代很少見的人。你心裡清楚你要什麼,只是被生病的靈魂和受困的身體束縛住了。你想要自由,是不是?」 文毓秀定定地看著她,似乎在思考她說的話。良久,面色變得柔和起來。「是。」 任小名就也笑,「是吧?你想要自由。」 文毓秀就搖搖頭,「我也是媽媽。」她平靜地說。 「我是一個最不應該當媽媽的人,但我還是成了媽媽,還是一個最不稱職的媽媽。」文毓秀還是那樣溫和地看著她的眼睛,說道。她語速很慢,但眼神澄明。在這樣的時刻,任小名總是會忘記面前這個人曾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獄中十年,她的容貌雖然過於迅速地衰老了,但神情卻還依稀有著當年的樣子,尤其是她說話認真慢條斯理的感覺,總讓任小名恍惚間回到五樓活動室的傍晚,她和柏庶,和其他好奇又聒噪的小夥伴們一起,托著腮目不轉睛地盯著周老師講故事,然後說不清在哪條思路的岔道上走了神,魂遊天外不知道去了哪裡,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下巴都快掉了,趕緊用撐麻了的手接住。 有時她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又是世上最不幸的人。她不聰明,又不堅定,為她指路的,與她同路的,擁有過人的才華,睿智的頭腦,強大的意志的人,在漫長歲月的磨難中一次次失敗,終究是放棄了希望,反而是她摸爬滾打走到今天,勉強算是還沒有被生活打倒。她為她們感到不甘,憤怒,但除了接過她們手中的筆,她也不知道她還能做些什麼。 如果當年的周老師知道,她無意中用一支筆激起來的少女們的鬥志,可以延續到今天,會不會多一些力量和希望去面對生命中的苦難?但她已經很勇敢了,她從未有一刻不在為了自己活著,從未有一刻不想掙脫既定的命運,從未有一刻不去追求自由,一輩子都沒有變過。 「太難了。」文毓秀輕聲說,「為了自己活著,要捨棄掉多少啊,捨不得的。就算狠下心來捨得了,也一輩子都在後悔,都在做噩夢。我是個罪人,怎麼贖罪都不夠。」 當年即使身邊有一個滿腦子都是丈夫孩子的任美豔,文毓秀還是一心想要放棄肚子裡的小生命,她們兩個互相勸來勸去,誰都沒勸動誰,產期也一天天臨近,被嚴加看管的文毓秀毫無辦法,除非她像任美豔那樣,爬上窗臺,一了百了。 「不可能。」文毓秀冷著臉說,「我要活著。人只要活下去,什麼事就都能有辦法,只要活下去。」 任美豔便哭著說,「你這麼想,孩子呢?孩子那麼小,他不也想活下去嗎,他怎麼會想到媽媽想親手斷送他性命?你就算想跑,也不用那麼狠心對自己孩子吧?」 文毓秀不吭聲。 「如果他將來長大了,知道他媽當年根本就不想生下他,該有多難過?」任美豔說。「我雖然沒用,但我至少會拼命保護我的兩個孩子,我會當一個好媽媽!」 「就你,你婆婆給你灌藥你都沒辦法反抗,你還能保護誰?」文毓秀哼了一聲說。 「那也比你強,有你這麼自私的媽嗎,孩子都快出生了,當媽的反而不想要他!」 「你不還剛爬窗臺想尋死來著,你還說我?」文毓秀反駁,「誰自私啊?」 兩個人由互相勸慰變成互相斥責,但終究還是誰也沒能說服誰。半夜任美豔失眠醒來,看到文毓秀一個人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瞪著眼睛發呆,就忍不住艱難地爬下床挪過去,靠在她旁邊。 「我白天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都是氣話。我太害怕了,我沒有別的辦法,才瞎說的,我錯了。」她小聲說道。 過了好久,文毓秀才回答,「你又沒錯。我也沒錯。」 她們倆都沒錯,但卻也不知道怎樣才是對的。新生命的降臨仿佛是懸在她們頭頂的一把利刃,誰也不知道落下來會是怎樣的結果。 那天兩個人幾乎前後腳進了產房。兩個人都是難產,文毓秀在這邊聽見隔壁任美豔響徹整個走廊撕心裂肺的嚎叫,自己也冷汗直流,渾身發抖,意識渙散,根本使不上勁。 她不記得是怎麼挺過來的,終於清醒之後,醫生告訴她,她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 「……我家屬在嗎。」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問道。 一個善良的護士出去看了一圈,平時每天不間斷看著她的弟弟和表哥可能嫌產房裡哭天喊地,不知道哪裡去了。她婆家的人也並不知道她今天生產。 「沒在,姐。你別難過,我一會推你回病房,沒事的。」好多天來,小護士認識她倆,也多少瞭解一點文毓秀的家庭情況,平日裡也挺照顧她的,以為她是因為沒家人陪她而傷心,就安慰地過來抓住她的手。沒想到她竟還有勁,汗濕的手一下子攥住小護士的手,把小姑娘嚇了一跳。她癱在產床上起不來,但拼命地示意小護士俯下身來聽她說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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