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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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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也不高興了,把杯往桌上一放,陰著臉站在床邊,也不走,就拉開架勢看著她。 「你就聽話唄,喝吧。」丈夫小聲說,「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沒轉男,」看到婆婆立刻瞪了他一眼,他聲音就更小了,「……那歸根到底,你不還是得受罪嗎?你就喝吧。」 原本她以為,他會替她拒絕,或至少站在她這邊勸勸她媽,但他只是說,「媽找來這方子不容易,你也省點心。等生了兒子就好了。」 她坐在床上,就那麼僵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肚子裡的孩子輕輕地動了一下,她突然就絕望了。只覺得她的身體,身體裡的孩子,都不是屬於她自己的,一碗不知道哪裡來的讓人噁心的藥,就可以左右她們一大一小兩個生命的命運。 「媽,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喝。」她努力控制住崩潰的情緒,說,「你們再勸我也沒有用,我說不喝,就是不喝。」 她婆婆沒說話,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她丈夫,使了個眼色。她丈夫就上前撐在她背後,讓她仰過去沒有辦法移動,反扣住她的手臂,她婆婆就拿著那杯子,強行往她嘴裡灌。 她怎麼也沒想到他們竟然就這麼像按住牲口一樣按住她強迫她喝下,她拼命掙扎,試圖用牙咬住那個杯子,卻使不上勁,反而被灌了兩大口下去,還嗆得連連咳嗽。趁她咳嗽的功夫,她婆婆迅速地又倒了一杯,繼續上手灌。 她嗚嗚大叫,手腳並用,一下子踹翻了桌上的暖瓶,暖瓶膽砰地爆了,一病房的人全被驚醒了。 她婆婆這才作罷。藥已被灌下了大半,她滿身滿床都是灑出來的液體,散發出刺鼻的怪味,頓時引得其他的產婦和家屬不滿起來。 婆婆整理了一下衣服,撿起地上的保溫桶蓋子,故作鎮定地跟她丈夫說,「叫護士來換個床單吧。」 丈夫和婆婆出去了,病房裡的人都醒了,七嘴八舌地謾駡起來。她歪躺在床上自己的嘔吐物裡,試圖去感受剛才的一場惡戰是否給肚裡那個小生命帶來了任何驚嚇,但它安安靜靜的,一動沒動,恐怕是嚇壞了。 她不知道她這樣躺了多久,天都黑了,也不知道幾點了,她聽到有人在她桌邊窸窸窣窣地收拾著什麼,然後是倒水的聲音。她扭過頭去,看到桌上一杯水冒著熱氣。這時她才覺得嗓子眼冒煙,肚子也疼,渾身都沒有力氣。 「起來喝點熱水吧。」文毓秀說。 她本應該開心的,她的好姐妹和她一起在同一個病房待產。但她現在只剩下滿心絕望。 「如果……這一個還不是男孩,怎麼辦?」失眠的深夜裡,她問文毓秀。 就像她完全無法理解文毓秀一樣,文毓秀也完全無法理解。但在她坐在窗臺上,聽著門外女兒撕心裂肺的喊聲嚎啕大哭的時候,文毓秀只能用她的思維方式去勸她。 「你要為孩子活下去,不是嗎?」文毓秀說,「你不是說孩子是比你自己還要重要的人嗎?那你就為她活下去。」 文毓秀知道她只是一時絕望,下不了輕生的決心。她還殘存著那麼一絲念想,萬一呢,她想,萬一是兒子,那她就可以重新贏回丈夫和婆婆的信任和尊重,她就可以忍受那樣的屈辱,她就還能過上她夢想的四口之家的美滿生活。 「我啊,我膽子小,什麼都怕。」任美豔對任小名說,「我怕啊,怕我真的跳了,你怎麼辦?你那麼小,你爸和你奶奶又不喜歡你,姥姥姥爺也不能陪你很多年,你自己一個人,怎麼長大?我還是放不下心。認了,我就這個命,沒辦法。」 任小名聽著她說,就歎了一口氣,道,「但是你也沒想到弟弟後來會生病。如果他不生病,你跟我爸,也不至於那麼早就散了。」 「跟他散了又怎樣?我早就想明白了。」她媽看了她一眼,「我,你,小飛,咱們三個一直在一起,咱們這個家可從來就沒有散過。」 或許是過了只知道不管不顧離家往外跑的年紀,現在的任小名,即使仍然和她媽處處不對付,所有的觀念都沒辦法達成一致,對她媽曾經的種種行為既不能理解又不想原諒,卻也只剩下難以言喻的無奈和心酸。那日積月累的怨恨,事到如今也仿佛沒了靶子,不知該向何處去。 「我回去就要搬家了,重新租一個房子。」她跟她媽說,「陪文毓秀去看診的話,你就住在我那兒吧。」時過境遷,她也可以用平和的心態,把自己的生活打開一個缺口,然後問問她媽,要不要溝通,想不想瞭解。別人家的母女是怎樣溝通的,她不太清楚,但至少現在,她願意試著和她媽溝通,從做普通朋友開始。 「我哪敢呢,你那麼矯情,我哪敢住你那去。」她媽說。不過又很快補充道,「我出來太久的話,不放心小飛。」 「他那麼大個人了,你就省省吧。」任小名說,「你這麼綁著他,他這輩子永遠都不可能跟正常人一樣了。」 回去之後,梁宜陪任小名去醫院做了檢查,開具了一張心理健康證明。任小名耐心地配合醫生回答測試流程的每一個問題,答著答著就走神了,她想,一個好好的人如果每天每天都在被各種人這樣測試,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真以為自己哪裡出了問題,尤其是在周圍的人全都說你有問題的情境下。小時候看弟弟發病,她也很怕,但後來明白他自己是最怕的,當一個人發覺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逐漸無法掌控,就會喪失所有安全感和生的希望。 她一直都以為文毓秀只是被傷害和虐待才會發瘋,但診斷結果告訴她,文毓秀確實早年間就有精神疾病,又經受了強烈刺激,以她目前的狀況很難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而且她媽說文毓秀有家族病史,她早就知道,所以她一開始就和任美豔不一樣,她不想要她的孩子,她不想讓孩子成為另一個她自己。 「……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醫生稍微提高聲調又說了一句,任小名才愣了愣神,「不好意思,您剛才說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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