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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她們倆聊天的樣子,落在任小名眼裡,便莫名地心酸。「媽,你今天跟文毓秀說,她勸你要為了孩子活下去,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媽沒回答,她便試著問,「是懷著我弟的時候吧?所以,你那時候,是因為懷著他,才努力想活下來的吧?」

  她媽就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她媽搖了搖頭。

  那時她即使挺著肚子,整個人還是拼命爬到了病房窗臺上,只要再跨過去,就能一躍而下。

  是年幼的女兒哭著在外面拍門,喊媽媽。

  「先為了孩子活下去。」文毓秀那時跟她說,「孩子不能沒有媽媽,她在外面喊你呢。」

  「當然是因為你。」她媽看了任小名一眼,說,「肚子裡那個娃娃,都還沒跟我見面呢,當然是因為你。你從出生以後就被我扔給你姥姥,我都沒怎麼帶你,本來你跟我不親,平時連抱都不願意我抱,但是說來也巧了,你姥姥偏偏那天把你帶來,你還偏偏像瘋了似的哭喊媽媽,哭得我連尋死都不敢了。」

  這個回答倒讓她有些意外。一直以來她都深知,她媽永遠都會把弟弟的位置擺在她前面。她沒有想到在自己那麼小的時候,自己都不記事的時候,竟也有把她媽從輕生邊緣拉回來的時刻。

  「那你……為什麼要爬窗臺?」任小名小心地問。

  她媽沒有回答,反而說,「你說的那些啊,什麼做自己啊,媽也不是不懂。但是這麼多年了,媽就一直為你和小飛活著,媽沒有什麼能耐,也就只能這樣了。你願意去打官司,去離婚,去爭取你要的東西,你想做,你能做得到,就去做吧。」

  她媽這樣說了,任小名反倒覺得難過起來,可能是卑微慣了,她並不適應聽到她媽為了她而活下來這樣的話,讓她油然而生一種負罪感。「一輩子為孩子活著,很累吧?」她問。

  白天在病房裡,文毓秀竟也問出同樣的話。

  「你說呢?」任美豔忍不住苦笑,「那年我從窗臺上下來,差點後悔了,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怪你?」

  「……我那個時候總穿我媽改的舊衣服,特別醜,剛來的那幾個月,沒有校服,同學都笑我……」

  任小名堅持不懈地每一次來看文毓秀的時候都拿出自己那張醜照片,試圖喚起她作為周老師時的回憶。但收效甚微,文毓秀對她講的學校裡的瑣事記憶寥寥,不管她說什麼,大部分時間都只茫然地望著窗外,只有在偶爾任小名講起那時她們因為周老師的講解而感興趣的故事時,才會稍微給出一點回應,但也都是答非所問,前言不搭後語。

  不過也情有可原,對於她來說,在她們中學教書的時間太短,短到在記憶裡可以忽略不計了,但至少她那時應該還算是快樂的吧,雖然學生們都幼稚又鬧騰,反反復複用同樣的問題去煩她,佔用她備課的時間非要聽故事,但那時她從來沒有發過脾氣,總是溫和地笑著,仿佛從未經歷過這世間任何的磨難。

  「我要先回北京了,我跟他們說過了,等我安排好,就帶你去最好的醫院問診。」任小名耐心地說,「我媽在這兒先陪你幾天,你好好休息。啊對了,我帶了一個……小禮物給你。醫生說不讓我給你東西,我說,這個就遠遠放著,不碰它,應該沒關係的。」

  她就從腳邊抱起放在地上的小花盆,環顧四周,放在了離文毓秀的病床稍微遠一點的窗臺上。這樣她不下床也碰不到,還可以隨時看到。

  「醫生說可以多看看綠植,對心情好。」任小名說,「你別看它現在小小一棵,會長大的。我拜託了護士偶爾來澆點水,你如果喜歡,也可以自己澆。」

  文毓秀的目光逐漸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棵小小的植物上。陽光透過窗臺灑下來,落在還未長開的葉片上,閃著微弱的光芒。她看了很久,茫然的眼神裡終於多了幾分柔和。

  任小名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在床前坐下來。

  「我以前不知道你和我媽曾經是那麼好的朋友。她年輕的時候什麼樣,我都想像不出來。我不是個好學生,也不算是個好女兒,從小到大把我媽氣得不輕。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沒有我,我媽是不是能過上更好的人生,好好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文毓秀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臉聽她說,沒有什麼表情。

  「我知道你不會回答,我媽也不會告訴我。」任小名說,「我只是……作為她的女兒,我很想知道,她當時,……爬上窗臺想跳下去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

  病房門外,任美豔隔著虛掩的門,聽到了任小名的話,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我媽懷我弟的時候,你也在,是不是?我爸那個時候,對她不好,是嗎?」任小名自說自話著,文毓秀卻突然弓緊了背,眼神一瞬間緊張起來,還沒等任小名反應過來,她就爆發出一聲尖利的嚎哭。

  任小名嚇了一跳,立刻有在走廊巡視的兩個護士沖了進來,一個按住了文毓秀,另一個迅速把任小名趕出了病房。

  「……我什麼都沒說啊。」任小名有點驚魂未定,跟她媽說,「我就自己在說話,我都沒問她話,她就突然……」

  兩個人走出醫院的樓,任小名回頭看了看。從樓下院子裡望過去,正好可以遠遠地看到她放了綠植的那個窗口。她說,「你幫我跟護士說,別把那個花盆收走,好不好?要是你想起來,幫她澆澆水也行。」

  「你就弄些不知道有沒有用的玩意。」她媽說,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媽,」任小名說,「我會讓梁宜幫忙委託律師來跟進這個事,我需要文毓秀所有的資料。雖然病歷什麼的已經不可能找得到了,但是,你是她這麼多年的老朋友,就算是為了幫她討回公道,你也不該再瞞著我了。」

  「你什麼意思?」她媽警覺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資料,我還能比警察全?你讓律師跟警察要,找我要什麼。」

  任小名就歎了一口氣,單刀直入,「你懷孕的時候,想要爬窗臺跳樓,是我拍門你才放棄的,那時候,文毓秀也在你旁邊,是不是?」

  「……是啊。」她媽說。

  「她為什麼在?」任小名問,「你不要告訴我因為你懷孕她去看你,正好趕上你想跳樓。」

  梁宜找的律師接手之後,已經看過了文毓秀的所有資料,任小名想起她媽說過的話,就委託律師查了當年醫院產科的記錄。小孩的出生證明由於系統升級的原因找不到了,但產婦的住院記錄竟然還能找到,在相同的時間段裡,她看到了先後兩個名字,正是任美豔和文毓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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