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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囚徒 「對你來說人生最大的恐懼是什麼?」 十八歲的任美豔也做過異想天開的夢。有多異想天開呢,無非也就是跟她心愛的人三餐一宿柴米油鹽生兒育女平淡美滿。她不愛讀書,看見字兒就頭疼,但她至少也學會過一個詞叫作「自由」,她覺得這樣的夢就是她嚮往已久的自由。她和文毓秀是好姐妹好朋友,但她們一樣沒辦法互相理解,文毓秀的自由在她心心念念的書本裡,學校裡,在她們倆誰也沒見過的外面的世界裡。 分別之前,兩個愛美的女孩子一起去照相館,拍了一張那時候很時髦的照片,站在一幅假的風景畫框前面,把頭髮梳得油光水亮,穿上自己最好看的熨得一絲褶皺都沒有的裙子,她們一個坐一個站,文毓秀把手搭在任美豔的肩頭,抿嘴微微笑著,任美豔則是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得兩頰露出一對笑渦。 那時她們都覺得光明的未來就在不遠處等著,即使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才能再相見。 舊照泛黃,人生過半。任美豔早晨醒來的時候,聞到房間裡充滿了食物的香氣。任小名坐在床邊低頭玩手機。看她醒了,就說,「媽,我買了早飯,你洗漱吃點吧。」 任美豔洗漱完出來,才看到桌上擺著那張從她錢夾裡拿出來的老照片。 任小名抬頭看了她媽一眼,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只是充滿了困惑。她指著那張老照片,問,「她就是文毓秀?」 任美豔在她對面坐下來,沒吭聲,也算是默認了。 任小名就更加困惑了,「媽,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個文毓秀,她是我早就認識的人?」 從頭到尾,她都只是在她媽那裡見到聽到這個名字,先入為主地把這人當成她媽年輕時認識的一位老朋友,跟她自己的生活沒有過任何交集。但在她看到這張三十年前兩個年輕女孩的合影時,她才發現這個叫文毓秀的女孩,和她早就認識的一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但那個人不叫文毓秀,雖然那個人也性格文靜,梳著短頭髮,瘦瘦小小的,說起話來也細聲細語。在任小名最枯燥乏味又最自卑懦弱的少年時期,在她們那安於一隅的小鎮中學,在五樓那間破舊的活動室裡,在那些天馬行空又新奇有趣的故事裡,那個人是帶給她和柏庶中學時代唯一快樂回憶的老師,是她們從少女到成年都崇拜並渴望成為的榜樣,是最初指引著她們發現世界的人,也是第一個告訴她要站得高一點,遠一點,要做自己,要實現理想的人。 「……周老師?」 任小名的心裡有千百個疑問,如同一團亂麻即使想要抽絲剝繭也不知從哪裡開始。 「媽,你早就認識周老師?但周老師說過她是外地調來的,不是咱們那兒的人啊。我初中那三年,你好像也只去過我學校那麼兩三次吧,你真的認識她?……她真的就是文毓秀?你不是說你們這些年沒再見過面嗎?……」 小時候印象裡的周老師,和她媽千里來尋的這個文毓秀,這兩個形象在任小名腦海裡完全沒有辦法重合。她艱難地讓自己的思緒回到當下,提起了昨天讓她覺得她媽瘋了的那個問題。 「昨天,你為什麼說是他們害死了她?」 那年她和柏庶回初中去找周老師時,收發室的阿姨語焉不詳說周老師出了事故被學校開除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任小名沒想到,當年的困惑事到如今才得到解答。 文毓秀當年回到家鄉,曾經逼迫她嫁人的父母已經去世,親友也早已失去聯繫,沒人再認識她。任美豔帶著兩個孩子回到鎮上之後,她們兩個本來也沒有什麼機會見面。畢竟任美豔對任小名的學習也不上心,更不會注意到她們學校有一個教語文的叫周芸的老師。 一直到任小名中考完報志願的那天,文毓秀穿過學校的走廊,路過任小名的班級,看到了坐在家長中間聽老師講報志願的任小名和任美豔。 那天她們在教學樓門口遇到,任小名就在外面等她媽,兩個人沒有說很久的話。任美豔並不知道文毓秀為什麼會不聲不響地回到家鄉,但她得知文毓秀是從婆家逃出來的,用的是別人的身份證。身份證上的名字叫周芸,年紀比文毓秀小幾歲,籍貫也是另一個陌生的地方。二十來年前戶籍系統還沒有全部實現全國聯網,很多用到身份證的地方也是看一眼登記一下,沒人質疑過她的身份。 直到後來,她的婆家不知道通過什麼辦法找來,發現了她以周芸的名字在中學教書。那天他們找到學校,當場要帶走她,她拼死不從,大鬧了一場。學校得知她的身份證是假的,人是冒名頂替的,也沒辦法替她說話,一個編外的教師,更不可能留她,就只能以教學事故的名義開除了她。 「她年輕的時候看起來文弱,但性子反而剛烈得很,我經常擔心她做出過激的事情來,但我唯一從來沒懷疑過的,就是死。」任美豔說,「我不相信她死了。只要不是意外,即使是生病,她也會告訴我的。她不是怕死的人,有那麼多次,我都以為她絕望了,一心求死,但她是我見過的,最渴望活著的人。」 「可她的確死了。」任小名說,「墳都在那了。」 「所以我說是他們害死了她。」任美豔咬牙切齒地說,「如果她當年真的得了什麼病,她絕對不會瞞著我,絕對不會。她婆家管她管得嚴,她確實不經常跟我通電話,總是發短信。但她去世了之後,他們還用她的號碼給我發短信,就是不讓我知道她去世了。我如果早知道,我一定會來,不管她得什麼病我都會第一時間來。」 「為什麼?」任小名問,「你就那麼確定她生病一定不會瞞著你?有的人生病甚至會瞞著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或許是她自己不想說呢。」 任美豔瞪了任小名一眼,知道她懷疑,但並沒有回答她,反而故意瞎扯道,「因為她托夢給我來著,說如果她死不瞑目,等我去給她上墳的時候,墳頭的樹和草就全都會枯死,我昨天看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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