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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她媽搖搖頭,看四下沒人,把任小名拽過去,貼著她的耳朵輕聲說,「我跟你說,是他們把她害死的。」

  「什麼?」任小名沒聽懂。

  「是他們。他們害死了文毓秀,一定是。」她媽說。

  「媽,你真的瘋了。」任小名驚恐地盯著她媽,通宵沒睡的奔波讓她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睛也酸澀得睜不開,她看著她媽臉上她從未見過的恐懼的神情,心裡更加慌張起來。

  晚上任小名陪著她媽在縣城一家賓館投宿,臨時找的賓館,標間沒有了,兩個人只能在一個房間擠一張床。

  任小名困倦得要命,坐了一天車坐得渾身都疼,但腦子卻還轉得快爆炸,根本沒有辦法平靜下來。雖然她覺得她媽特意趕來這一趟過於大驚小怪了,但看她媽情緒不穩,也不太想說不好聽的話刺激她。

  算起來,她們母女兩個單獨在一個房間裡相處,甚至同睡一張床的時候,在任小名的記憶裡,實在少得可憐。從她記事起,每天晚上都是看著她媽哄睡弟弟,而她也忘了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就睡在客廳,一直到十八歲離開家。上了大學以後,她看到浙江室友的媽媽逢年過節就飛到北京來看她,她帶她媽去國家大劇院看京劇,逛街喝下午茶,放假母女倆會一起出去旅遊,江蘇室友的媽媽每次開學都讓她帶回好多吃的分給女孩們,每天都給女兒打電話聊好久天,北京室友的媽媽邀請她們回家裡吃飯,女兒跟男友吵架了哭唧唧跟媽媽講,媽媽就在電話裡跟她一起罵,讓她想分手就分手下一個更好。這都是任小名從未見過的新奇又有趣的媽媽,讓她認識到原來媽媽和女兒之間也可以這樣那樣相處的,以前她連想像都不曾想像過。如今她已經三十多歲,和她媽在同一個房間裡,仍然覺得無所適從。

  既然母女倆都睡不著,尷尬也是尷尬,只能強行找些話題聊。她就試著說,「媽,我可能,真的在考慮離婚了。」

  她媽半靠在床上,閉著眼睛,但並沒有睡著,輕輕地嗯了一聲。

  「你不問我離婚房子能不能得一半了?」任小名輕笑了一下,問。

  她媽也笑了一下,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一些。「我問你有用嗎?」她媽說,「從小到大,你什麼時候需要我給你拿主意?還不都是你自己一根筋,不撞南牆不回頭。」

  「媽,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倆上一次這樣在同一個房間坐一張床上聊天,是什麼時候了?」任小名在她媽身邊躺下來,問。

  她媽沉默了一會,像是在回想,良久才說,「你上大學的時候吧。」

  「嗯。」任小名點頭,「你還記得?」

  「我能忘嗎?」她媽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我發現啊,咱們娘倆難得單獨在一起,就沒好事兒。不是你來收拾我,就是我去收拾你。上輩子也不知道是誰欠了誰。」

  「誰知道呢,互相傷害唄。」任小名忍不住笑了,說。

  她也沒忘,上一次母女倆在這樣尷尬的情境下獨處,已經是十年前了。就像今天一樣,她媽風塵僕僕從家裡連夜趕到北京去收拾她。

  通常她媽打好多個電話聯繫不上她的時候也不會太在意,八成是她忙忘了,手機沒電了,或者跟家裡吵架了不想接。大二那年秋天開學不久,任小名為了多賺一份課時費,週末兩天都排滿了,平時學業上花精力的事情全都只能擠到晚上熬夜做,有時何宇穹想陪她熬夜,沒過一會就睡過去了,一覺醒來她還埋在書本裡面忘了時間。何宇穹不再擺攤,也不在手機櫃檯打工了,他換了個在超市收銀的工作,為了去人流量大的超市薪水能稍微高一點,離住處就遠了些,要是趕上連值晚班,回來也是深夜了。明明還在同一個狹小的房間同一張床,卻過出了錯位時差的生活,他回來她睡著了,她早上起床去學校上課他又永遠在補覺。

  錢是一分分在攢,她也終於可以像同學一樣,花兩三千塊錢買一個筆記本電腦,在系統裡選課就不用再去學校機房了,但他倆始終還沒搬出那間陰暗的地下室,總捨不得在衣食住行上多花錢,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週末兩天上午小課下午大課,不是同一批學生,沒留給她中午休息的時間,十分鐘連好好吃一口飯都不夠,只能在包裡帶點東西中午填肚子,她嫌麻煩,往往等下午四點半全結束之後再吃,一天也就餓過去了。那天下課後,一個小孩跑上來,遞給她一個小蛋糕,說謝謝老師辛苦了,眼冒金星嗓子生煙的她感動到快要哭出來。

  結果就是這個小蛋糕給她帶來了無妄之災。在回學校的地鐵上,她夾在密不透風的人群裡,突然胃疼起來。一開始還只是一陣一陣的疼,逐漸變成緩不過來的絞痛,渾身開始發抖著冒冷汗。她覺得肯定是吃壞了,吐出來就好了,就試圖下車去地鐵站的廁所,但是人群太擠了,她根本就動不了。不過好在暫時只是胃疼,還不想吐,她就想著索性堅持到站。但是越來越疼,她堅持不住了,有人群擠著,她挪也挪不動,疼得使不上勁,只能被人擠著懸著空,反而連倒下都困難。

  她下的前一站是換乘站,有很多人下車,擠在周圍的人群突然在停車之後呼啦散開魚貫而出,終於放她掉在了地上。她疼得在地上蜷縮著爬不起來,旁邊有好心的乘客試圖過來幫她,在下一站扶她下了地鐵。

  在地鐵站的廁所裡,她把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但胃疼不僅沒有減輕,反而吐得停不下來,沒有什麼可吐了就一直吐酸水,在地鐵上有好心人給了她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她試著喝了點,但是喝多少吐多少,根本止不住。

  她扶著牆出了地鐵站,知道學校附近有醫院,走路就能到,但是正常走路對她來說有點難,何況還吐得停不下來,她只好想了一個辦法,從包裡找出一個塑料袋,拿在手裡,走兩步忍不住了就吐裡面,忍得住就再走幾步,就這樣不知道挪了多久,天都黑了,終於自己挪到了醫院。

  掛了急診,倒是不嚴重,就是急性腸胃炎,打了止吐針,她總算慢慢緩過勁來,想打電話給何宇穹,這才發現手機不見了。剛過去的幾個小時她疼懵了,腦子一片空白,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手機到底是在什麼時候丟的,是地鐵上,還是路上,還是醫院。但她現在人還躺在輸液床上起不來,不管手機丟在哪她都沒辦法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個身邊的人幫忙打電話給何宇穹,看到她旁邊床上躺的是個同樣沒有人陪的老奶奶,看樣子也沒有手機,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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