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隱身的名字 | 上頁 下頁
八三


  「你在哪兒呢?」室友問,「有空回來宿舍嗎?」

  「怎麼了?」任小名說,「我在食堂吃飯呢。」

  「你媽打來電話了,」室友說,「小君接的,結果說漏嘴了。你趕緊現在打個電話給你媽解釋吧。」

  柏庶在宿舍樓前鬧了那麼一出之後,宿管老師打了電話給她們輔導員,輔導員又打了電話給她父母。她從任小名家回去,就發現父母已經全知道了。

  他們還是平日裡的樣子,也沒發火,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她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到的是同情和憐憫,高等動物對低等動物的那種。仿佛不管她做什麼,都確信無疑她永遠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沒看出來你平時不聲不響,發起瘋來倒挺有勁兒的,連我酒局上的朋友都敢勾搭,你以為王浩會對你這種人有半分真心?」她爸一邊嘬著牙喝著酒,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他多大歲數?你多大歲數?在他眼裡,你就是個屁都不懂的黃毛丫頭。怎麼,你還把他當成救命恩人?他那老不正經的,嘴裡半句實話都沒有。」她爸說,「不過呢,既然你也都知道了,那爸爸媽媽也沒什麼可瞞你的了。你乖乖聽話,咱們這個家,就還和以前一樣。爸媽辛辛苦苦把你養到十八歲,也是傾注了心血,將來你要懂得報答。」

  她媽坐在一旁,拿個精巧的小錘子不輕不重地砸核桃,一邊把核桃仁剝在碟子裡,一邊說,「姑娘家大了,心思多了。但是不能不知廉恥。人家的老婆都找到學校去了,你想過爸爸媽媽的臉面往哪放嗎?你不要臉,爸爸媽媽可還要臉呢。」

  柏庶咬著牙沒說話,良久,問,「我的親生父母還在世嗎?他們住在哪兒?」

  她爸就冷笑了一聲,「王浩不是什麼都告訴你嗎?你問他去啊。」

  柏庶轉身就要走,她爸一抬手,半滿的酒瓶擦過她耳朵飛向門口,在門上砸了個粉碎,酒的飛沫和玻璃的碎片濺出來,灑了一地。

  「明天我和你媽會去給你辦退學。」她爸說,「我們倆啊,就是心軟,這些年太慣著你了,看你想念書,怎麼著也得讓你念。誰知道你不爭氣呢?給你的機會不好好珍惜,那就別怪爸爸媽媽嚴厲。」

  她離門只有兩步,腳下全是酒瓶的碎片。她蹲下身撿起一片,轉過身,通紅的眼睛盯著他們,即使再努力保持理智保持鎮定,她也沒有辦法再忍受了。她尖銳地嘶吼起來,沖向她爸,但立刻被他死死鉗住手腕,碎片應聲落地。

  「你放開我!」她拼命哭喊,「你們都是瘋子!你們都有病!當初為什麼要帶我回來?!你們不配當父母,不配有孩子!我要去找我的親生父母,你們攔不住我,我死也要去!……」

  學校也從輔導員那邊聽說了柏庶的事,還沒決定要不要處理,柏庶的爸媽就來學校了,謙卑地跟領導老師道了歉,然後說,孩子因為這件事情緒不好,決定要退學。

  「柏庶怎麼樣了?沒事吧?」輔導員關切地問,「犯了錯沒關係,以後改正就好,她成績那麼好,又是我們學校高考撿的漏,退學有點可惜吧。她自己是怎麼打算的?今天她怎麼沒來?」

  柏庶她媽就笑眯眯地回答,「我們已經跟她商量過了,她願意退學,我們慣著她,也尊重她的意思。她今天不過來,在家裡休息呢,受了點小傷。」

  「怎麼了?」輔導員問。

  「手破了。」她媽笑著說,砸核桃的時候不小心,錘子砸到手了。」

  柏庶趁她爸媽不在家的時候試圖出門,但家門被他們反鎖了。她心一橫,就打電話報了警。

  她爸媽回到家的時候,派出所的警察正在她家裡調查,柏庶原本以為警察撬開了門,她就可以走,結果見她爸媽回來,頓時絕望了。她爸媽一到家就明白了,連忙跟警察賠禮道歉。「孩子心情不好,」她爸把警察大哥拉到角落,給人遞了盒煙,誠懇地說,「給你們添麻煩了。」他指了指坐在沙發上正接受警察問話的柏庶,又指了指腦袋,「高考沒考好,在學校有點抑鬱,找了個男的,還差點被騙了。孩子不聽話,我們做父母的,操心,也不容易啊。」

  柏庶忍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哭著吼道,「你胡說八道!你才腦子有病!就是你們把我關在家!我不要去念那個學校,你們逼著我去念!我不要退學你們逼著我退學!我要離開這裡!你們鎖了門不讓我出去!……」

  來的幾個警察裡有一位女警察,看起來是個面善的大姐,柏庶把她當成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抓住她的袖子,說什麼都不肯放手。「姐,你救救我。」她哭著說,「不是那樣的,他們不是我親生爸媽,他們不讓我念書,還讓我退學……我可以考上清華的,我本來可以考上清華的……我很清醒,我腦子很清醒的,我沒有抑鬱,我沒有情緒,我是正常的,我有同學,我有朋友……」

  說到這裡,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手仍然扯住女警察不放,一手慌亂地去掏手機。「我有一個好朋友的,她知道我的事,她知道我能上清華的……」她迅速地在通訊錄裡找到任小名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快接啊快接啊,求求你快接。」她在心裡拼命念。

  鈴聲響了好幾響,終於接通了。

  卻是男生的聲音。「……柏庶姐姐?」他遲疑地問。

  玩紙牌那晚她存了任小飛的電話,結果通訊錄裡姐弟倆的名字挨著,她慌亂之下沒看清,竟然點錯了。

  電話還通著,她一下子愣住了,正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女警察以為她說的朋友就是這個人,便和善地問,「你好,你是柏庶的好朋友吧?」

  「……我?」任小飛也愣住了,不知道柏庶突然打這通沒頭沒腦的電話是什麼來意,猶猶豫豫地回答,「……我是吧。」

  「嗯,沒事,我們是派出所的,這邊就是簡單問幾句話,調查一下,你不用緊張。」女警察說。

  「調查什麼?」任小飛頓時警覺起來。那天柏庶雖然當著他的面什麼都沒說,但柏庶走後,他就去問任小名,非要知道柏庶為什麼受欺負。任小名也不想跟他細說,只好說,柏庶在校外認識了不好的人,差點被騙,也引起了一點矛盾。

  「你們別欺負她!」任小飛緊張地說,「別傷害她!柏庶姐姐是特別好的人,特別善良,特別溫柔,……她還特別聰明,她能考上清華的……她不管做什麼事,都肯定有她的原因。我相信她,我……我是她的好朋友,你們也要相信她,幫幫她,求求你們了……」

  可是他相信有什麼用呢,他不過是一個在電話另一端跟柏庶一樣情緒激動語無倫次的毛孩子罷了。警察最後仍然把這件事定性為孩子和父母之間的家庭矛盾,安撫調解之後就離開了。柏庶不願意放棄,死死揪著女警察的袖子,扒著門口不肯放她走。女警察沒辦法,只好趁柏庶爸媽沒注意,塞了張名片在柏庶手裡。「孩子,你以後要是遇到過不去的事情,可以找我。」她小聲說。

  那天晚上,任小飛窩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收到了柏庶的短信。

  「謝謝。」柏庶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